谁懂门道,谁说话算数。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也不慢。
他清楚这两人打量他的缘由。
“看我干什么?”他嘴角微扬,“没见过二十世纪初的京城?”
三人站在街心,确实扎眼。
准确说,是那两个女人太显眼。
可路人只驻足多瞧几眼,并无人指指点点,更没人皱眉侧目。
目光里只有寻常的端详,像看画报上走下来的美人,不觉得怪,也不觉得错。
想不通便不想了。
“你刚才说的,基本都对。”白月魁开口,声调平直,没起伏,也没温度。
“既然你熟悉这里,我们照你说的办。”
“我没意见。”唐紫尘眼睛弯着,视线落在闫九脸上,笑意清亮。
闫九略一怔。
没想到她们答应得这么快,连半句犹豫都没有。
原打算藏一藏、等一等,借她们的势稳住局面……现在倒不必了。
她们既没轻慢他,也没试探他;知道他有底子,就直接把事交到他手上。
这份信任,他接得住。
念头转完,他抬眼扫过街面,停在前方一家当铺上。门脸阔气,匾额黑底金字:正永千典当行。
他偏头看向身边两人,忽然笑了一下:“既然信我,那从现在起……你们扮我侍女。”
顿了顿,又补一句:“叫我九爷。”
话出口,本是试一试。
白月魁没动,只静立原地。
唐紫尘却立刻福了一礼,腰身微折,指尖轻搭膝侧,声音拖得绵软:“九爷~”
再抬头时,眼尾微挑,唇角含笑:“这样,成吗?九爷~”
闫九喉结一滚,吸了口气,点头:“嗯,成。”
唐紫尘唇角一翘,胳膊一抬,拳头“咚”一声砸进巷口青砖墙里。
砖面凹陷,裂纹蛛网般炸开。
他后退半步,赶紧改口:“尘姐!您就是尘姐!”
“要不您当小姐,我给您跑腿?”
她抱着手臂,笑吟吟摇头:“不用。你既然能被选中,就不会是凑数的。”
“月魁和我,都是高手。可挑人的是它,不是我们。”
“你有办法,我们就听你的……只是别越界,九爷~”
白月魁颔首:“九爷,我无异议。”
闫九心里踏实了。
她们是他记忆里顶有名的两个人,可名气不等于靠谱。真若各怀心思、互不买账,他宁可转身去找本地倒斗的老手搭伙,也不愿绑着两个空有架子的累赘。
眼下这一试,过关了。
至于能不能托付性命,还得看往后。
他简明说了打算:以发丘天官的身份,找这世上最硬的销赃路子。
刚落地,两眼一抹黑,最要紧的不是下墓,而是摸清谁掌枪、谁管货、谁认东西。
两人都点头。
她们力气大,但子弹照样穿膛,刀子照样见血。
还没超脱人的界限,就不能拿命赌脾气。
谨慎,才活得久。
闫九不再多言,迈步出巷。
唐紫尘与白月魁一左一右,落后半步,步幅一致,裙裾无声。
正永千典当行的伙计迎上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溜了一圈,没多问,只侧身让路:“客人里边请。”
闫九走到柜台前,朝里头那位戴圆镜、留山羊胡、头顶圆帽的老掌柜,拱手作揖。
“敢问阁下可是此间典当行的老朝奉?”
那白须山羊胡的老者见闫九三人衣着齐整、步履沉稳,眉宇间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当即垂手一揖:
“客人好眼力。
在下顾青,字德永。
正是此间当铺的老朝奉兼店长,不知三位有何贵干?”
“在下闫九,这两位是我的同伴。”
闫九略一顿,接着道:
“顾老也看见了,我们刚从海外回来,行李却在车站被人摸了个干净。
在京城里无亲无故,一时没处落脚。
所以冒昧请教……京城最稳妥的明器出手之处,是哪一处?”
旁边伙计脸色一沉,脱口而出:
“你们不是来典当的?”
“留洋的跑这儿打听暗路?”
“怕不是存心来探底吧?没瞧见咱招牌上写的什么?”
“小柳,住口。”
顾青抬手一拦,转向闫九,拱手一笑:
“失礼了。您这一问,倒叫老朽意外。
外头兴许有这规矩,可咱们这行里,向来不接‘问路’的活儿。
若真要打探,酒楼茶馆里多的是消息,倒更方便些。”
“请吧,三位。”伙计小柳已侧身让开门口,手势干脆利落。
……弹幕刷得飞起。
“哈!果然露馅!”
“图啥?蹭俩姑娘的光呗!”
“两位姐姐都忍着没拆穿,你急个屁!”
“皇帝不急太监急……说的就是你!”
喷的占八成,零星几条替闫九说话的,刚冒头就被盖了过去。
如今连键盘都不用敲,张嘴就来,躺着都能喷,爽得很。
反正不担责,也不用想后果。
当铺里却静得很。
白月魁与唐紫尘没动,也没出声,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闫九脸上,等他下一步怎么走。
闫九伸手入领,拽出一条细链……链子一晃,垂下一方寸许小印。
印体方正,厚约两指,背面浮雕一头双角异兽,线条古拙,隐有压势。
他将印轻轻搁在柜面,朝顾青一抱拳:
“顾老,凭此物,可换几句实话?
若肯指点,在下记这份情。”
顾青指尖刚触到印底,呼吸便是一滞。
待翻过印背看清那兽形纹,他倏然抬眼,再不敢托大,后退半步,郑重作揖:
“不知天官驾临,老朽有眼无珠!
天官请入内厅……但有所问,绝无隐瞒。”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扬:
“小柳,落门板。”
“是!”
小柳应得极快,转身关门,顺手捧来三盏热茶,动作利落如常。
内厅陈设简净:两张太师椅居中,中间一张红木小几,几上茶烟微袅;墙上悬一幅猛虎下山图,笔锋凌厉;青砖墁地,四壁素净。左右各设四椅四几,格局端方。这种样子,在2043年早不多见了。
白月魁与唐紫尘依先前约定,未落座,只一左一右立于闫九身后。
顾青眼角余光扫过,心下更笃,却不点破,只含笑再拱手,吐出一句黑话:
“勾抓踢杆子倒斗,灌大顶元良……今就何处?”
闫九眼皮一跳。
唐紫尘皱眉,白月魁微怔。
……这老头前脚还客客气气请进门,后脚就甩出全套切口,半点不带含糊。
意思很直白:
“干这行的高手,眼下在哪儿当差?”
若不是真承了发丘天官的底子,这一句,就足以把人挡在门槛外。
不过此时闫九只是轻轻一笑,抬手一摆:
“不敢当元良二字。山上搬柴,山下烧火……敢问这位顶上元良,分过哪座山甲?拆过几道丘门?”
这话出口,顾青眼底倏地一亮。
真是同行?
发丘天印竟是真的?
失传几百年的发丘门人,真回来了?
难怪早年遍寻不见踪影……原是远渡重洋去了。
得赶紧给总把头通个话。
念头翻涌,面上却不显,只将笑意又添三分,拱手朗声道:
“一江水有两岸景,
常胜山上有高楼,
四方英雄到此来,
龙凤如意结故交,
五湖四海水滔滔!”
这是亮盘子、报山门……明明白白告诉闫九:他是常胜山的人,卸岭一脉;常胜山开门迎客,不拒同道,若愿入伙,随时奉茶。
唐紫尘与白月魁站在一旁,一时没接上话茬。
谁?
在哪?
他们在说什么?
不止她们愣住,直播间里几位解说也齐齐卡壳。
何老师到底见过世面,虽听不懂字句,却嗅出其中门道。他稍顿片刻,笑着开口:
“观众朋友,闫九刚才这几句,确实超出了我知识范围。
咱们平时接触的考古术语、行业用语不少,但这类老江湖的切口,现在真不多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