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北郊影视城门口停下。
沈鸢付了钱，推开车门，五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看着影视城里那些仿古建筑——灰瓦红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大多是群演，手里拿着盒饭或者剧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几个穿着古装的演员刚从里面出来，脸上还带着妆，边走边聊。
沈鸢深吸一口气，背上包，往里走。
三号棚在影视城的西北角，她沿着指示牌走，穿过一条青石板路，路过几个正在拍戏的剧组。有人在喊“卡”，有人在对台词，机器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走到三号棚门口，沈鸢看到门前已经站了十来个女生，都打扮得很精致——有的穿着连衣裙，有的穿着职业装，有的直接穿了古装来，头上还别着发簪。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和黑长裙，突然觉得自己穿得太素了。
但她没有后悔。
这个角色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外表，需要的是能打动人心的演技。
“你也是来试镜的？”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嗯。”沈鸢点点头。
“哪个公司的？”
“星耀文化。”
“没听过。”马尾女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我是天娱传媒的，刚签的艺人。”
沈鸢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走到门口的登记处。
登记处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放着一沓表格。沈鸢走过去，报了名字：“你好，我是沈鸢，来参加《长安雪》试镜的。”
年轻人翻了翻名单，找到她的名字，划了个勾：“填一下表。”
沈鸢接过表格和笔，靠在一旁的墙上开始填。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身高、体重、毕业院校、公司、代表作。她刷刷填完，交回去。
“好了，进去等着吧，叫到号再进去。”年轻人指了指棚内，“里面坐着等，别乱走。”
沈鸢推开门，走进三号棚。
棚里很宽敞，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灯光打得明亮，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角落里放着一排排椅子，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女生。
沈鸢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情况。
坐在最前面的几个女生，她认识——有两个是已经在圈子里有点名气的小花，演过几部网剧的女主角，微博粉丝几十万。还有一个是徐曼妮。
徐曼妮坐在第三排，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妆容精致。她正在和旁边一个女生聊天，笑得很开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是啊，我经纪人跟我说，这次试镜李导很重视，好几个公司都推了人过来。”
“那你肯定没问题啦，你演技那么好。”
“别这么说，竞争很大的。”
沈鸢看着徐曼妮那张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徐曼妮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好姐妹的样子，背地里却捅了她无数刀。她帮徐曼妮牵线搭桥，介绍资源，甚至把自己争取到的角色让给她，结果换来的却是背叛。
沈鸢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开。
不能看她。
看了会影响心情。
她掏出包里那本书，随便翻开一页，眼睛盯着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里全是周围女生的聊天声——
“李导这次选角很严格的，听说要试好几轮。”
“是啊，我经纪人跟我说，这次女主角的要求很高，不仅要有演技，还要有气质。”
“气质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演出顾清欢那种感觉。”
“听说徐曼妮已经拿到内推名额了，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
“真的假的？那我们还来试什么？”
沈鸢听着这些话，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内推名额。
徐曼妮果然有路子。
但她不怕。
前世她看过那部剧，看过徐曼妮的表演，知道她演得有多差。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能演得比徐曼妮好一百倍。
“沈鸢。”
一个工作人员喊了她的名字。
沈鸢抬起头，站起来：“到。”
“你是几号？”
“我是上午报名的。”
“行，你先等着，叫到你了会通知你。”
沈鸢重新坐下，把那本书合上，放回包里。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工作人员开始叫号。
“1号，张薇。”
“2号，李雪。”
“3号，王思雨。”
叫到号的人被带进里面的试镜间，剩下的继续等着。有的女生在紧张地背台词，有的在对着手机自拍，有的在交头接耳地聊天。
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再过一遍顾清欢的台词。
“民女顾清欢，叩见皇上。”
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反复练了三遍，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8号，徐曼妮。”
沈鸢睁开眼睛，看到徐曼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试镜间。
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楚。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徐曼妮走出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试镜间，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外走。
经过沈鸢身边时，徐曼妮停了一下，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沈鸢？”
沈鸢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曼妮。”
“你也来试镜啊？”徐曼妮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临时决定的。”沈鸢说，“怕给你添麻烦。”
“说什么呢，我们之间还用客气？”徐曼妮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啊，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沈鸢看着徐曼妮脸上那真诚的表情，胃里有点翻涌。
但她忍住了。
“谢谢。”
“那我先走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
徐曼妮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沈鸢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包带。
徐曼妮出了棚，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沈鸢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背词。
“18号，沈鸢。”
沈鸢睁开眼，站起来。
终于轮到她了。
她走到试镜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试镜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旁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沈鸢认出中间那个中年男人——李维，《长安雪》的导演。
她走到桌子前面，站定，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沈鸢。”
李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淡：“把你的作品集放桌上就行。”
沈鸢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作品集，放在桌上。
李维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这么点作品？”
“是。”沈鸢不卑不亢，“我刚毕业一年，演的都是配角。”
“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演顾清欢？”李维放下作品集，看着她。
沈鸢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我懂她。”
“懂她？你懂她什么？”李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演过几个配角，就敢说自己懂顾清欢？”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质疑，甚至有点刻薄。
沈鸢没有退缩：“顾清欢出身底层，但不自卑。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付出代价。她不是傻白甜，她是聪明人——知道在什么时候该低头，也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抬头。”
李维挑了挑眉：“继续说。”
“她第一次见到皇帝，害怕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但最重要的是，她在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个人是能改变她命运的。所以她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是在盘算的。”
“盘算什么？”
“盘算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李维沉默了几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把第一场戏演给我看。”
沈鸢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站到试镜间中间的位置。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她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提着花篮，脚底下是青石板路。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走得很轻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目光扫过路边的行人。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站在路边，正在看她。
沈鸢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声音清脆：“这位公子，买枝花吧？”
她看着空气，像是在等待回应。
然后她笑了笑，把花递给空气：“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今早刚摘的，还带着露水呢。”
她低下头，像是接过钱，然后抬起头，目送那个人走远。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心。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轻轻笑了一下。
表演结束。
沈鸢抬起头，看着李维。
李维没有说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旁边的女工作人员问：“你以前演过古装剧吗？”
“演过两部网剧的配角，都是现代戏。”沈鸢回答，“古装剧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把握角色的感觉？”
“我看过很多古装剧，也看过一些历史资料。但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服装和道具，而是人物的心理状态。”沈鸢说，“顾清欢虽然是古代人，但她的欲望和挣扎，和现代人是一样的。”
女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李维抬起头，看着她：“你的表演还不错，但我需要看到更多。你能把第二场戏也演一遍吗？”
第二场戏——顾清欢跪在皇帝面前，被册封为贵人。
沈鸢点了一下头，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跪了下来。
她低着头，额头抵着地板，不说话。
“抬起头来。”
沈鸢慢慢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是皇帝坐的方向。
她的眼神在变化——先是卑微，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丝喜悦，再然后，是野心。
“谢陛下隆恩。”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额头抵着地板。
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攥住了什么。
李维看到她这个细节，眼睛亮了一下。
“好，可以了。”他合上笔盖，看着她，“回去等通知吧。”
沈鸢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维叫住了她。
“沈鸢。”
她回过头。
“你的表演很有细节。”李维说，语气平淡，“但能不能走到下一步，还要看后面的表现。”
沈鸢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谢谢李导，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出了试镜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汗。
刚才那场表演，她几乎用尽全力。
但值得。
她走出三号棚，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沈鸢眯起眼睛，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陈铭泽发来的消息：“试镜结束了吗？怎么样？”
沈鸢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往影视城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看到徐曼妮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从背影看，是个男人。
沈鸢停下脚步，躲在门口的石柱子后面，竖起耳朵。
“你放心，我已经跟李导的人打过招呼了。”那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只要你自己不作死，这个角色跑不了。”
“我知道，谢谢你。”徐曼妮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我就知道你最靠谱了。”
“行了，先回去吧，别在这儿待太久。”
男人转身要走，沈鸢赶紧缩回石柱子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等那人走过去之后，才探出头来。
她认出那个人了。
是李维的助理。
沈鸢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徐曼妮的路子——通过李维的助理拿内推。
但她不怕。
试镜的时候，李维是亲眼看过她表演的。只要李维觉得她演得好，徐曼妮的路子就堵不住。
沈鸢从石柱子后面走出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
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表演，想着有没有哪里可以改进。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沈小姐，你的试镜通过了初选，请于5月25日上午10点到北郊影视城三号棚参加第二轮试镜。”
沈鸢盯着那行字，心跳砰砰加速。
初选过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地铁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第一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