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那个人影就站在门外,浑身是血,脸和他一模一样。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那人影始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林北后退两步,撞到餐桌。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片溅到他脚边,其中一片扎进他的脚踝。疼,真实的疼。
他蹲下身子,拔掉那片玻璃碴。血从伤口渗出来,暗红色的,不是幻觉。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林北屏住呼吸,盯着门。走廊里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他犹豫了几秒,又凑近猫眼。
走廊空了。
那个人影消失了。
林北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通知还在:【下一任务开启时间:24小时后。】
墙角那把螺丝刀还滴着血。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24小时后才会有新任务,那这段时间他要干什么?待在这个房间里等死?还是想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检测到新用户,正在加载规则系统……加载完成。请查看“基础规则”。】
林北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点开那个通知,界面跳转到一个黑底白字的页面,上面列着几条规则:
【基础规则(所有幸存者适用)】
规则1:你的恐惧会具象化。不要在心里重复同一个念头超过三次。
规则2:每个午夜,系统会随机分配一个任务。完成任务可延长生存时间72小时。超时未完成,立即抹除。
规则3:不可向未激活者透露系统存在。违规者,抹除。
规则4:管理员拥有修改规则的权限。但每次修改需消耗100点“规则之力”。
规则5:杀死其他幸存者,可获得其剩余生存时间。
规则6:存在“隐藏规则”,需自行探索。
林北看完这六条规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个游戏。
他用力掐了一下太阳穴。这太荒谬了。他在二十分钟前还在酒吧喝得烂醉,现在却被告知要在一个死亡游戏里求生。而且按照那东西的说法,他已经杀了卧室里的怪物,获得了什么“初级管理员权限”。
“初级管理员权限”到底是什么?
林北又在手机上翻了翻,找到一个叫“权限面板”的页面。上面显示:
【用户:林北】
【权限等级:初级管理员】
【规则之力:30/100】
【生存倒计时:72:00:00】
【已完成任务:1/3(新手期任务)】
【获得技能:无】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晋升中级管理员需完成3个系统任务。】
林北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卫生间。他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的衬衫领子被血浸透了,脸上也有血迹,头发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带着铁锈味。水流顺着他下巴滴落,在水池里混成淡红色的漩涡。
洗完脸,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变化。黑眼圈有点重,眼角的红血丝还没消,头发乱糟糟的。只是眼神不太对——那种茫然里夹着恐惧的眼神,像是刚被人从噩梦里拽出来。
林北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突然想起卧室里那张床上躺着的“少年版的自己”。那东西也长着他的脸,但是更年轻,像是高中时代的他。为什么会是那个年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的疤还在,是高二削铅笔时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他去校医室包扎,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男孩子要小心点,这位置血管多。”
林北记得那天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上自习。他是美术课代表,帮老师削铅笔时不慎划伤。血滴在画板上,旁边的女生吓得尖叫。
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李……不对,王什么的。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回忆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走进客厅,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小区,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楼下有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动作很轻,像一道影子。
林北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显示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附近有另一名幸存者。坐标:东经118.78°,北纬32.06°。】
东经118.78°,北纬32.06°——这不就是他自己的坐标吗?
林北愣住了。他快速在手机地图上输入这个坐标,定位显示一个小红点,就在他住的这栋楼里。
他站在客厅中央,竖起耳朵听。
楼上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地板上走动。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林北上楼住的是谁?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502住着一对老夫妻,六十多岁,平时不怎么出门。不对,他们家元旦就搬走了。现在502应该是空着的。
那楼上的人是谁?
林北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系统,但界面上没有聊天功能。他翻了一圈,找到一个叫“搜索”的按钮,点进去以后出现一个输入框。
他输入:“楼上的人是谁?”
系统回复:【规则3:不可向未激活者透露系统存在。违规者,抹除。】
林北又输入:“他激活了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回复:【搜索无结果。建议你保持距离。】
林北骂了一句脏话。什么垃圾系统,连这都不告诉。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布料很薄,透光,路灯的光把窗帘映成淡黄色。林北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楼下那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儿。
林北盯着那人看了大概一分钟,那人始终没动。小区里很安静,连野猫都不叫了。风吹过,路灯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又恢复静止。
他放下窗帘,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
【提醒:距离下一任务开启还有23小时12分钟。建议你利用这段时间做好准备工作。】
【推荐:找到你信任的人,建立安全据点。】
信任的人?林北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认识的人——同事小胖,隔壁办公室的老张,大学同学阿超……这些人能信吗?按照规则第一条:“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这条规则写得明明白白。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向那张双人床。床底下还残留着那团黑泥的痕迹,地板上有暗红色的污渍,边缘已经干透了。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腐烂的甜味,不过淡了很多。
林北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地板上那片污渍。干的,摸起来有点粗糙,像是油漆干了以后的感觉。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地板上的污渍,形状很奇怪。
不是随机溅上去的,而是有规律的图案。暗红色的痕迹组成了一行字:
“你已经死了第1次。”
林北猛地缩回手。他看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死了?什么时候?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死了。他记得喝酒,记得回家,记得那东西敲门,记得他杀了床底下的怪物,然后获得了管理员权限。整个过程里,他都没觉得自己死了。
但地板上的字不会说谎。
林北站起来,脚步有点不稳。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胸口没有伤口,脖子上没有勒痕,全身上下除了脚踝被玻璃碴划伤的口子,没有任何伤痕。
那地板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他回到客厅,拉开茶几抽屉,找到一支马克笔。他在地板上的那行字旁边写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林北想了想,决定不睡了。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吃剩的外卖——半份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饭已经硬了,但他还是热了热,勉强吃了下去。
吃着吃着,他听到楼上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急,像是有人在吵架。
林北放下筷子,走到天花板下,竖起耳朵听。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压抑,像在克制着什么。
林北心里一紧。楼上住的不是空着吗?这对男女是谁?是新搬来的住户,还是……和他一样被卷进这个破游戏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楼上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女人尖叫:“别过来!你别过来!”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冲上楼。
他跑上五楼,看到502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正对着蹲在墙角的女人。
“放下刀!”林北喊道。
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布满血痕的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你……你也是?”男人声音发抖。
“我什么?”林北问。
“那个……那个东西……”男人指了指卧室门,“床底下有东西……”
林北明白了。这个男人跟他一样,被卷进来了。
“听我说,”林北慢慢走近,“你放下刀,我们谈谈。”
男人手里的刀抖了抖,刀身上映出林北的影子。然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捂着脸蹲下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太害怕了……”
墙角的女人站起来,脸上全是泪。她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地上的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北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菜刀。刀刃上沾着血,不多,还没干。
“你们受伤了?”林北问。
女人摇摇头,指了指卧室。林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血。
林北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板上干净得像刚拖过。只有床单的一角沾了一点血,像是一滴墨水落在了白纸上。
“东西呢?”林北回头问。
男人瘫坐在客厅地上,指着床底:“刚才还在……就在床底下……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有眼睛……它说它是……”
“它说什么?”
“它说,它是我死去的儿子。”
男人的眼泪掉下来,声音颤抖:“我儿子去年出了车祸……才十二岁……那个东西变成他的样子来找我……”
林北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少年,也是他的样子,但是更年轻。那些东西会变成你最怕见到的人。
不对,是变成你心里最深的愧疚。
“听我说,”林北蹲下身,盯着男人的眼睛,“你现在安全了。但你得听我一句劝——不要相信那个东西说的任何话。它不是你儿子,它是你的恐惧,是你所有怕的东西的集合体。”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北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你还好吗?”
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你们是这家的住户?”林北问。
女人点点头:“我们上个月搬来的……我和他,是情侣。”
“那你知道楼上还有没有人?”
女人想了想,摇头:“不清楚。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很少见到邻居。”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路灯还在亮着,但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已经不见了。路灯下只剩下一片被踩过的落叶,风一吹,散开了。
“我得走了。”林北转身,“你们最好也离开这儿。”
“去哪儿?”男人问,“外面……外面也有那些东西吗?”
“我不知道。”林北说,“但待在这儿肯定不安全。那个东西说了,它还会回来的。”
男人站起来,拉住女人的手:“我们……我们去哪?”
林北想了想,说:“去人多的地方。商场,车站,通宵营业的便利店。那些地方有摄像头,有保安,至少能让人安心点。”
男人点点头,拉着女人走了出去。
林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看地上那把菜刀。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刀柄有点滑,沾着汗。
他把菜刀塞进外套口袋,也走出了502。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林北踩了一脚,灯亮了。
他回到301,关上门,反锁,加上了防盗链。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系统界面。上面显示着:
【警告:附近有高能量反应。坐标:东经118.78°,北纬32.06°。】
就在他脚底下。
林北猛地站起来,盯着地板。
地板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像是老鼠在爬。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咔嚓咔嚓”的,像是牙齿在磨什么东西。
林北后退几步,背撞到餐桌。
地板裂开了。
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在抓什么东西。那手很大,骨节粗壮,指尖渗着黑色的液体。
然后,地板上剩下的部分碎了。
一个人形的东西从地板下爬出来,浑身裹着一层黑色的粘液,看不清脸。它很大,肩膀快碰到天花板,手脚很长,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它站直了身子,歪着头看着林北。
“你跑不掉的。”那东西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所有幸存者,都会死。这是规则。”
林北摸出外套口袋里的菜刀,握紧。
“规则是人定的。”他说。
那东西笑了,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规则是神定的。而你……你只是一个凡人。”
林北举起菜刀,冲向那东西。
刀砍在那东西的肩膀上,像是砍进了水里,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那东西愣了一瞬,然后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空腔,像深渊一样。
林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后脑勺撞到茶几腿,眼前一黑。
他听到那东西说:“第2次要开始了。”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