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程意是被宿舍里某个人翻身弄出的动静吵醒的，迷迷糊糊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四十。
窗帘还拉得严严实实，宿舍里光线昏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泛着一点幽幽的蓝光。
他翻了个身，先看了看微信——没有新消息。又切到通话记录，想了想，按下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程意愣了一下，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挂断”的提示看了两秒，正准备再拨过去，一条微信消息弹了进来。
妈：“小念发烧了，我们在医院呢不方便接电话。”
程意手指顿了一下，打字回过去：“行，那我先不打了。严重吗？”
妈：“38度多，医生说就是普通感冒发烧，吊个水观察一下。”
程意又打了一句：“那你让程念多运动运动，就没这么容易生病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再被回复。
程意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妈大概是被那句“多运动”气着了——九岁的小姑娘，发着烧吊着水，当哥哥的不先问两句难不难受，开口就是让多运动，搁谁都不想理。
他也没再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看天花板。
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周泽的呼吸声。
程意眨了两下眼。
程念那丫头身子骨确实不算结实，小时候就隔三差五感冒，每次生病都要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喊哥。
他去年暑假回家的时候，小姑娘还缠着他去楼下打了半个小时的羽毛球，打完球累得直喘气，第二天又活蹦乱跳地跑出去找同学玩了。
这次应该也没什么大事。普通感冒发烧，吊个水就好了。
周六晚上临睡前，程意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环顾了一圈宿舍。
苏越正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两只拇指噼里啪啦地敲着屏幕，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一看就是在跟女朋友聊天。
周泽和陈屿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同一个射击游戏的界面。
整个宿舍一人一个世界。
程意拉高被子盖到下巴，闭眼之前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母亲没有回他最后那条消息，程念也没有发语音过来撒娇，他想了想，打字给母亲发了一句“小念好点了跟我说一声”，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周日上午的觉程意没睡太久，躺了不到半小时就彻底清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苏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安静了。
程意看了眼手机，十点出头，宿舍里三个人还睡得横七竖八的。
他觉得自己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踩拖鞋的时候尽量没发出声音。他在床上就已经把衣服换好了——一件白T恤，一条蓝色的运动裤，周日又不用上课，穿得舒服就行。
下床之后他端着洗漱杯推开了阳台门，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程意抬眼看了一眼镜子，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抹开一道，就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眼线细长舒展，尾端微微上挑，瞳色比一般人浅一些，在晨光里透着一点琥珀似的颜色。头发是栗棕色的，发质偏软，早上起来有点翘，他伸手压了两下，压不下去也就算了。
十九岁的脸，没什么棱角，下颌线条柔和，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一点，学校食堂阿姨偶尔会问他是不是大一新生。但他确实是。
程意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了两眼，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刷完牙又鞠了捧凉水泼在脸上，醒透了。
他从阳台回到宿舍里面，三个室友还是那个姿势，没人醒。
程意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拉开了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那间宿舍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里面有人在压着嗓子打电话。
程意下了楼，推开宿舍楼大门的那一刻，外面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裹着南方夏天特有的那种潮气。
周日上午的校园人比工作日少得多，但在外面待着的人也不算少。
有几个人在跑道上慢跑，两个女生拎着早餐从食堂方向走过来，边走边聊天，声音在空旷的早晨里格外清楚。
远处图书馆门口排了一小段队，大概是那些周末也不肯休息的考研党。
程意沿着主干道慢慢走，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没什么目的地。
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东西，他走近两步，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到旁边的树枝上去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林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你醒了吗”，想了想又删掉了。
林昭的作息他是知道的，周一到周五全靠课表硬撑，周末不睡到中午十二点根本起不来。
现在才十点多，发了也是石沉大海。
程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学校的主干道两旁种了一排香樟，枝叶浓密得遮住了大半片天空，走在底下倒是不晒。
但南方夏天的闷热跟太阳直晒还不是一回事——那种热是从地面往上蒸的，空气里水分足，走两步额角就开始沁汗。
程意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把碎发往后拨了拨。
他其实来C市读书也就一年不到，去年九月入的学，过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夏天还是头一回在这儿过。
他老家在北边，夏天的热是干热，站在树荫底下就凉快了，不像C市这种，树荫里也闷，跟蒸笼似的。
程意拐了个弯，往食堂的方向走。
周日早上的食堂人不算太多，他进去买了一杯冰豆浆，站在门口喝了两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舒服了一点。
他靠在食堂门口的柱子上，一边喝豆浆一边看远处。
操场上跑步的那个人已经跑完在拉伸了，拎早餐的那两个女生又提着空袋子从食堂出来了，应该是吃完走人了。
图书馆门口那条队比刚才又长了一些，考研党们正陆陆续续往里面进。
程意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往宿舍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林昭。
林昭：“你怎么起这么早？？你被夺舍了？？”
程意嘴角一翘，打字回过去：“我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你不行。”
林昭：“牛逼，我还在床上。”
林昭：“对了你昨天打本怎么样，跟谁打的？”
程意想了想，回了一句：“跟一个战士，前号主的固定队友，莫名其妙就带我打了一把。”
林昭：“人怎么样？厉害吗？”
程意：“挺厉害的，扛得住，就是话多。”
林昭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说：“行吧，下午我带你也打一把，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厉害。”
程意笑了一声，回了句“行，下午见”，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气温还在往上爬，他得赶紧回宿舍吹空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