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越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对着手机敲敲打打，两只拇指动作飞快，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挂着那种只有热恋期才有的弧度。
程意用脚指甲想都知道，这人在给女朋友发早安小作文。
苏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早上就出去啊？”
“对啊，去喝了杯豆浆。”程意顺手把门带上，走到自己位子前拉开椅子坐下，膝盖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不大的响动。
他弯腰按了笔记本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越已经放下了手机，探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对了程意，昨天你睡得早，没来得及跟你说。”苏越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两只胳膊搭在床沿上往下看，“我们今天晚上准备去吃烧烤，学校后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周泽昨天路过闻见香味了，馋了一晚上。你去不去？”
程意先是没答话，摸出手机来点开天气应用，把时间划到晚上六点以后。
屏幕上的温度预报显示晚上七点大概三十一度，比白天低了不少，而且带着一个多云的小图标。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去。”
苏越乐了，两只眼睛弯起来：“怎么吃个烧烤还得先看看气温啊？”
“对啊，太热我可不去。”程意偏过头看他，“三十一度以上免谈，我又不是去蒸桑拿。”
苏越摆了摆手：“得得，您金贵，下次出门我先给您打个伞再铺条红毯。”
“那倒不用，你给我带杯冰的就行。”
苏越笑骂了一句，缩回床上继续跟女朋友敲字去了。
另外两张床上的周泽和陈屿还一动没动，陈屿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头顶，周泽的姿势已经从昨晚的春卷变成了大字型，一只胳膊垂在床沿外面。
程意没再管他们，把注意力转回电脑上。
游戏登录界面跳出来的时候，程意熟练地输了账号密码——加载画面还是那幅水墨山水，笛声悠扬地响了十几秒，画面一暗，白衣医者重新站在了主城广场的传送石旁边。
他刚上线，右下角的私聊图标就在闪。
程意点开一看，发信人是【寻刀只切菜】。他先没急着看内容，目光往下扫了一眼私聊界面左上角那个小小的数字——
亲密度：12180。
程意眨了眨眼。
他跟陆寻昨天就一起打了一个本，撑死了也就刷几百点亲密度的样子，这一万多的数字显然是他上号之前就堆出来的。
原号主和这个“寻刀只切菜”以前应该没少一起下本，估计是固定队的老搭档了。
他倒也没什么感触。号都买了，原号主的社交关系一并继承过来也挺正常，总比上来一个好友都没有强。
程意这才把视线移到陆寻发来的内容上。
好家伙，一大长串。
消息条数不少，跨越的时间段也挺长，最早的一条是昨晚他下线之后没多久发的，后面断断续续跟了好几条，最后一条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多。
程意不是有耐心逐字逐句看长消息的人，他直接拖动滚动条滑到了最下面。
最后一行写着：“你要是第一天玩医者，玩到这种程度，也还算可以。”
程意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还算可以”，这评价从昨天那个一路扣问号的人嘴里说出来，含金量还挺高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哼哼了两声——被我的操作迷晕了吧？我就说嘛，虽然跟路是跟得紧了点，但是奶量没出过错，技能也没断过，这水平对于一个第一天玩的人来说，怎么都算天赋异禀了。
程意美滋滋地把滚动条往回拖了一点，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第一行：“你技能放得还行，但走位是真的烂，全凭装备在撑。”
第二行：“跟人跟那么紧干什么，下次再来个范围伤害你站我屁股后面一块吃？”
第三行：“春风渡的读条你读完再动，急什么，又不差那零点几秒。”
第四行：“那个大招你放早了，我身上还有hot在跳，你等hot跳完再放大招，收益翻倍。”
程意越看嘴角越往下掉。
第五行、第六行、第七行……满满当当十几条，句句都在挑毛病，从站位到技能时机到技能循环顺序，连他卡在石拱门里那两秒都被拎出来说了一句“下次拐弯提前调视角，别卡墙”。
程意觉得自己像个被批改的作业本，满篇红叉，最后那个老师实在是改累了，才在末尾施舍了一句“也还算可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合着最后那句是通篇骂完之后良心发现补的。
程意盯着屏幕沉默了五秒钟，抬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发过去。
【我真的退网了】：？
发完他也不等回复，直接操作角色往前走了两步，准备在主城广场逛一圈散散心。
周日早上的主城人不少，各种职业的角色在他眼前来来去去，有的头顶着明晃晃的帮会称号，有的骑着拉风的坐骑招摇过市。
程意漫无目的地左转转右看看，路过一个摆摊的玩家面前的时候，系统弹出来一行提示：“玩家【钱钱钱钱】正在出售各类材料，点此查看。”
程意扫了一眼，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又继续往前走。
主城广场正中央有一座高大的石制塔楼，底下围了一圈水池，水面上漂浮着莲叶，有几条锦鲤慢悠悠地游来游去。
程意操作角色蹲在池边，视角拉低，盯着那几条锦鲤看了几秒，又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
“渡川谣”的画质确实不错，主城建筑的飞檐翘角做得很精细，阳光从塔楼之间的缝隙斜斜地打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格子。
程意转了一圈镜头，发现塔楼背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绿油油的，在微风里轻轻晃。
他刚准备走过去看看那棵树底下有没有什么彩蛋或者宝箱，右下角又闪了。
程意点开，陆寻回了。
【寻刀只切菜】：？
【寻刀只切菜】：你那个问号什么意思
【寻刀只切菜】：我发了一大篇教学心得给你，你就回我一个问号？
程意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教学心得”这四个字用得可真够客气的，他翻白眼翻到后脑勺的程度。
他打字回过去：
【我真的退网了】：你前面骂了我十几条
【寻刀只切菜】：那是指出问题
【寻刀只切菜】：我这个人说话直
【寻刀只切菜】：你要是玻璃心我可以换个方式
程意：“……”
他想说“那你换个方式吧”，但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打了一句：“不用，我看了，下次注意。”
陆寻那边回得很快：“行，那下次我再检查。”
程意盯着“下次”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下次？意思是还有下次？他眯了眯眼，没想明白这个“下次”是他们之间默认的约定还是陆寻随口一说，但也没追问，只是回了个“嗯”。
关掉私聊之后，程意又绕着主城走了一圈。
塔楼后面的银杏树底下果然有一个小彩蛋——地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游戏开发者的签名，旁边还嵌了一枚小小的铜钱，交互之后弹出来一个成就，“寻宝入门”，奖励了一点经验值。
程意截了张图，顺手发给了林昭。
林昭大概还是没醒，没回。
程意把角色停在银杏树底下，切出去刷了一会儿手机。
苏越那边已经跟女朋友聊完一轮了，正从上铺爬下来找拖鞋，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
周泽翻了个身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炸得像只刺猬，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开口问：“几点了？”
“十一点。”程意头也不回地说。
周泽“哦”了一声，又直挺挺地倒回去了。
陈屿还在被子里没动弹。
程意看了眼电脑屏幕，角色还安静地坐在银杏树下，身边偶尔有路过的玩家跑来跑去。
他又切回私聊界面看了一眼，陆寻没再发新消息，大概也下线忙别的事情去了。
他又把陆寻那条长消息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遍看得胸闷，第二遍倒是冷静了不少——抛开语气不谈，指出的那几个问题确实句句都在点上，他昨天打本的时候自己其实也有感觉，站位太近容易吃范围伤，读条动不动就自己打断，大招时机确实没掌握好。
程意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在手机里。
下午打本之前可以翻出来复习一下。
他关上手机，又看了一眼银杏树和树下那枚小铜钱，嘴角翘了一下。
下次注意。行吧，下次就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