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商场的兼职柜台闷热,空调风有气无力地扫过货架,曲柠正低头清点促销传单,指尖还残留着中午巷子里护着简程时紧绷的酸涩。
简程安静站在一旁整理价签,周身依旧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两人都默契避开了中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堵,谁都没有主动提起。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炸开,是简程裤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屏幕跳动着一串110来电号码。
他垂眸扫了一眼,清浅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转身走到商场走廊接起电话,不过两分钟就折返回来,神色平淡无波,只低声对曲柠道:“派出所打来的,中午巷子里的事,路过的学生家长录了视频报警,画面里拍到我们两个,需要一起过去做笔录。”
曲柠手里的传单哗啦散了半桌,却半点慌乱都无,利落收拾好东西:“走,本来就是他们寻衅滋事,正好把事情说清楚。”
两人跟店长简单请假,一前一后走出商场,顶着盛夏灼人的日头往辖区派出所赶。
推开派出所大厅玻璃门的瞬间,曲柠一眼就瞥见靠墙垂头站着的几道熟悉身影,正是中午堵在巷口找简程麻烦的混混。几个人衣衫凌乱,浑身垮垮地靠着墙面,为首那个混混头子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一道清晰深刻的拳印印在皮肉上,红紫交加,格外扎眼。
值班民警正反复翻看路人拍下的巷内视频,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先落在身形纤细、眉眼明艳的曲柠身上,又转头看向混混头子脸上醒目的伤,眼底写满难以置信,指了指那道拳印,迟疑开口:“这伤……是你打的?”
曲柠坦然往前半步,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坦荡条理清晰,将中午的前因后果完整复述了一遍。从混混因表哥欠债围堵简程、出言威胁,甚至拿着烟头往简程脸上凑,到自己情急之下出手自卫,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示弱。
民警对照手机里的录像核对完整经过,确认全程都是混混主动挑事、恶意围堵在校学生,曲柠属于正当防卫,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甚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情况彻底清楚了。”民警收起手机,看向那几个浑身散漫的混混,语气瞬间严肃,“寻衅滋事、围堵未成年学生,情节恶劣,依法拘留一个月,好好反省。”
几个混混脸色惨白,不敢反驳半句,被辅警带去一旁登记信息。
一桩风波尘埃落定,曲柠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刚跟着简程转身准备走出大厅,身后民警长辈式的叮嘱忽然追了上来,带着几分打趣:“你们两个都是高中生,年纪还小,心思该放在学习上。”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曲柠心跳猛地漏一拍,耳尖唰地发烫,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他们只是兼职认识的朋友。
可身侧的简程比她更快一步,清冷低沉的声线淡淡响起,没有半分犹豫:“我们不熟。”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划清了所有界限。
曲柠脚步顿在原地,心头瞬间窜起一点委屈又幼稚的闷气,腮帮子悄悄鼓了起来,侧头狠狠瞪了简程挺拔的背影一眼。旁人一句随口调侃,他居然这么干脆地否认,半点余地都不留。
这点闷气来得快,消散得更快。
两人刚踏出派出所大门,曲柠视线一扫马路对面亮着暖黄灯牌的门店,所有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
旋转小火锅五个大字格外醒目,玻璃门里飘出浓郁诱人的汤底香气,传送带载着各色菜品缓缓转动。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方才的小脾气抛到九霄云外,反手一把攥住简程微凉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地往马路对面拽,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请你吃火锅!”
曲柠拽着简程穿过马路,一头扎进对面的旋转小火锅店里。
店内暖气裹挟着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铺满每一个角落,旋转的餐台缓缓转动,荤素菜品整齐罗列,烟火气满满当当,守店的店长姐姐抬眼看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轻轻一顿。
少年清冷淡漠,眉眼精致得近乎耀眼,少女明艳灵动,眉眼干净鲜活,两个人气眼又般配,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
店长姐姐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格外贴心地侧身引路:“两位这边坐,我给你们挑个凉快的位置。”说着直接将两人领到店内中央空调正下方的卡座,通风凉爽,视野又好,妥妥的店内黄金位。
曲柠笑着道谢落座,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啧啧啧这世界果然遍地都是颜控!
两人面对面坐下,点餐格外默契。
曲柠毫不犹豫勾选了全红麻辣锅底,红彤彤的牛油汤底看着就热火沸腾;简程则选了清淡的菌汤清汤锅底,干净温和,一如他本人的性子。锅底很快上桌,双双沸腾冒泡。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香辣热气,菌汤锅漾着清甜温润的汤汁,一红一清,刚好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曲柠熟门熟路地拿起调料碗,麻酱、香菜、蒜泥、辣椒油一一调配,手法利落,折腾出满满一碗秘制蘸料,小心翼翼推到简程面前,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十足的真诚安利:“你试试这个!我调的万能蘸酱,巨好吃,配什么都香。”
简程垂眸看着碗里配色丰富的蘸料,沉默两秒,没有拒绝,拿起筷子,安静地小口吃着。
两人安静吃了片刻,气氛松弛又平和,没有方才派出所的拘谨,也没有清晨赶路的沉默。窗外日光温柔,店内烟火温热,难得有片刻安稳惬意。
可这份平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安静就餐的间隙,简程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跳动的来电备注,让他原本松弛下来的眉眼,瞬间彻底沉了下去。他指尖微顿,周身那股温和的气场骤然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冷沉郁。没有耽搁,他起身走到店外接起电话,短短几分钟的通话,却让他脸色一寸寸冷到底,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与疲惫。
挂断电话,简程转身走进店里,神色冷淡又僵硬,看向曲柠,语气简短又仓促:“我有点事,先走了。”
不等曲柠回应,他已然拿起桌边的校服外套,脚步匆匆,神色阴郁得让人不敢靠近,快步走出了火锅店。
曲柠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的不安瞬间攥住心脏。
他的脸色太难看了,像是积压了无数委屈与怒火,却只能硬生生憋着,她不敢多想,立马拿起手机快速结完两人的餐费,随手抓起外套,快步追了出去。
曲柠不远不近地跟在简程身后,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走得很快,步伐仓促又沉重,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单与疲惫。曲柠一路安静尾随,整整跟了二十多分钟,穿过两条街道,最终看着他停在了一片独栋别墅区的大门口。
气派精致的别墅大门庄严肃穆,与简程独居的老旧小区格格不入。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铁艺大门外,迟迟没有抬手开门,也没有往里走。清瘦的身影立在滚烫的日光下,孤寂又落寞,周身萦绕着浓浓的抗拒与无力。
曲柠悄悄躲在不远处的绿化树后,屏住呼吸,安静看着他。
可下一瞬,简程骤然抬眼,漆黑的目光精准穿透树影,直直锁定了她藏身的位置。
他看到她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简程收回目光,像是全然不在意,抬手刷开大门,快步走进别墅区,径直上楼,曲柠僵在原地,心口闷闷发涩,鬼使神差地缓步走到别墅楼下。
别墅二楼的窗户大开着,屋内压抑又尖锐的争吵声,清晰地顺着风飘下楼,一字不落地落进她耳中。
是简程父母的声音。
“你们校领导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好好的怎么会被校外混混堵截?一天到晚就会惹事!”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别人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肯定是你自己在外惹是生非、性格孤僻讨人嫌!”
“一点安分日子都过不出来,净给家里丢人添乱!”
刻薄、冰冷、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字字句句都带着偏见与苛责。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询问半句缘由,不知道一切起因都是简阙欠债跑路、祸及表弟,不知道中午他险些被烟头烫伤,不知道他全程无辜被动,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臆断,只一味怪罪他惹事,怪罪他性格阴郁,怪罪他带来麻烦。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半句维护,只有无休止的指责与打压。
楼下的曲柠静静听着,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又酸又疼,怒火层层翻涌。原来他的冷漠孤僻,他的敏感压抑,他从不与人亲近的性子,从来都不是无故形成的。
屋内的训斥声持续了很久,终于渐渐平息。
没过几分钟,别墅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简程走了出来。
他依旧身姿挺拔,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苍白的脸颊上,印着一道不甚明显的淡红掌印,浅浅浮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眼又惹人心疼。
那是被人打过一巴掌的痕迹。
少年眼底彻底失了光亮,漆黑的瞳孔沉沉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冰冷与荒芜。他垂着眼,步履缓慢地走出别墅,周身的温度冷得刺骨。
躲在树后的曲柠再也忍不住,心口酸胀得发疼,一股火气混杂着心疼直直往上窜。她不再刻意躲藏,踩着斑驳树影大步从绿化带后走出来,几步冲到简程面前。
不等他反应,曲柠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干脆又坚定,她抬头看着他苍白落寞的脸,眼底满是压不住的心疼,二话不说,抬手朝着路边空旷的马路用力招手。
路面偶尔掠过几辆疾驰的车辆,闷热的风掀起她的发梢,扬起细碎衣角。
“出租车!”
清亮的女声划破燥热的空气。
不远处等候的空载出租车立刻缓缓靠边,轮胎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简程全程被动被她拽着,浑身还笼罩在方才家里压抑冰冷的氛围里,情绪沉在谷底,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任由她牵着自己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聒噪的蝉鸣,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响。
曲柠坐稳,脱口而出:“师傅,麻烦去朝阳小区。”
“好嘞。”司机应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
车厢内温度微凉,吹散了满身燥热。曲柠侧头看着身侧沉默寡言的少年,看着他脸上尚未消退的淡红掌印,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随手摘下背上的书包,拉链哗啦一声轻响,伸手在包里翻找片刻,掏出中午剩余的碘伏和棉签。车内光线柔和,车窗缝隙漏进细碎流光,落在简程清冷的侧脸上。
曲柠微微倾身,凑近他,动作放得极轻,指尖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侧脸的擦伤。她呼吸轻轻浅浅的,动作温柔得和她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截然不同。
前排的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人的模样,看着温柔细心的小姑娘、沉默好看的少年,忍不住乐呵呵笑了一声,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打趣:
“现在的学生啊,年纪轻轻就早恋是不是啊?”
一句随口的调侃落下。
车厢里安静一瞬。
不等曲柠开口,身侧的简程先抬了眼,漆黑眼眸没什么情绪,语调冷淡、平直、不带一丝波澜,淡淡开口:
“没有。”
说完,他目光落在曲柠身上,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以后不要多管闲事。”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水,直直浇在曲柠心头。
她捏着棉签的手指猛地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明亮的眼眸瞬间滞住,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涌上猝不及防的委屈,她只是心疼他,只是不想他受委屈、受欺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忍不住护着他,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多管闲事。
少女垂了垂眼睫,鼻尖微酸,方才满腔的热血和冲动,瞬间凉了大半。
前排司机也瞬间听出氛围不对,后视镜里瞥见小姑娘瞬间蔫下去的神情,立马讪讪闭了嘴,老老实实开车,不敢再多说一句。
一路沉默。
车子稳稳停在朝阳小区门口。
曲柠压下心底那点委屈,干脆利落扫码付了车费,随即推门下车,反手一把将简程从车里拽了出来,简程有点震惊:现在的女高中生力气都这么大吗?
晚风拂过小区门口的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傍晚的风稍稍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曲柠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眼重新染上她惯有的张扬凌厉,声音清亮又倔强,带着点不服气的执拗,直直喊出声:
“简程!姑奶奶我管过的事,从来都不是闲事!我乐意管,我自愿的,跟你没关系,以后你要是再说这种让人听了就伤心的话,我就当众抱着你的大腿说,你是个无情的人。”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少年原本沉寂麻木的眸子,骤然轻轻一滞。
他垂眸看着眼前气鼓鼓、眼底还藏着委屈却依旧硬撑着嚣张的少女。简程薄唇微动,嗓音带着刚经历过争吵和压抑后的沙哑,轻得像风:
“他们说得没错。”
曲柠皱眉:“什么?”
他眼神空茫,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语气平淡得近乎自嘲,“在我爸妈眼里,我本就多余。”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句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轻飘飘,却重得砸人心底:
“我爸妈,从来没真心信过我半句。不管是别人找事,还是我受委屈,永远都是我的错。”
曲柠怔怔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道浅浅的掌印,喉间微微发涩,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真的……是他们亲生的?”
话音落下。
简程没有生气,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冷得刺骨,又带着无尽的疲惫。
“是亲生的。”
“所以他们觉得,怎么对我,都理所应当。”
落日余晖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又落寞,曲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所有的小脾气、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两人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晚风徐徐,落日漫染天际,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街道。曲柠慢慢平复好心情,轻声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简程全程安静听着,不反驳,不回应。
目送简程走进小区楼栋,曲柠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渐晚,夜色轻轻笼罩城市。
她洗漱完毕,瘫在床上,随手翻了翻微信,习惯性点开和简程的对话框,简单发了两句问候,让他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原本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或者只会冷淡敷衍。
曲柠打了个哈欠,困意翻涌,打算放下手机睡觉。
可就在她闭眼的瞬间,微信提示音轻轻叮的一声响起。
屏幕亮起。
简程的对话框,直接弹出一条转账——200元整。
紧跟着一条简短消息:
【饭钱、药钱、打车钱。】
曲柠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两秒,下一秒,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确认收款。
开玩笑。
谁会和钱过不去?
曲柠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指尖还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屏幕暗下去,她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傍晚的画面——少年苍白落寞的侧脸,脸颊那道浅浅刺眼的掌印,还有他那句带着自嘲的“是亲生的,所以怎么对我都理所应当”。
心口闷闷的,密密麻麻的心疼缠在心间,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不知熬了多久,困意终于缓缓袭来,她意识渐渐模糊,陷入浅眠。
凌晨夜半,万籁俱寂。
骤然一阵猛烈的狂风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巨响,紧接着轰隆隆的惊雷从天际滚滚炸开,震得整栋楼房都微微震颤。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化作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珠疯狂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撕裂了深夜的静谧。
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赵霞披着薄外套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摇醒熟睡的曲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家里停电了,小区整片都跳闸了,外面雨下得特别大,雷声也响,别睡了,我把窗户都帮你关好。”
昏沉的睡意瞬间被惊雷和人声彻底驱散。
曲柠眼底的惺忪一瞬褪去,骤然清醒。
房间里彻底陷入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光亮,只有窗外不断闪过的惨白闪电,每隔几秒就骤然划破沉沉夜幕,短暂照亮屋内的陈设,转瞬又坠入浓稠的黑暗。狂风裹挟着暴雨呼啸而过,风声呜咽,雷声轰鸣,声声震耳。
赵霞从客厅拿来一支细细的白蜡烛,用打火机点燃,暖黄微弱的烛火轻轻摇曳,映亮小小的一方房间,驱散了些许暗沉。她细心关好曲柠房间所有的窗户,扣紧锁扣,隔绝了窗外呼啸的风雨声,才轻声叮嘱她乖乖待在房间,转身离开。
摇曳的烛火光影斑驳,落在曲柠怔忪的脸上。
她坐在床上,指尖攥着柔软的床单,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人,全是简程。他一个人住在空旷的朝阳小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白天刚被亲生父母苛责打骂,满心委屈压抑,如今深夜暴雨、全城停电,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会不会怕黑?会不会被雷声吓到?跳闸停电有没有慌乱?是不是孤零零坐在黑暗里,没人过问,没人陪伴?
无数个担忧的念头疯狂窜进脑海,搅得曲柠心神不宁,心底的焦虑一点点泛滥蔓延。她再也坐不住,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摸过枕边的手机。
指尖飞快点开微信对话框,给简程发去消息:【下雨停电了,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事?】
消息发送成功,界面安静沉寂,迟迟没有半点回复。
曲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愈发慌乱。
她再也耐不住性子,直接按下拨号键,拨通了简程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单调的嘟嘟声,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她不敢再耽搁半分,也顾不上跟母亲赵霞解释半句,随手在衣柜最下层翻出那件压了很久的粉色HelloKitty雨衣。
这还是她初中时穿的款式,尺码偏小,版型稚嫩,粉色的衣身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边角微微磨损,却被她好好收着。
她匆匆套在身上,短小的雨衣堪堪罩住上身,袖口紧绷,勉强穿得合身。又顺手抓过玄关置物架上最大的一把加厚雨伞,攥在手里。
“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留下一句仓促的喊声,曲柠不等赵霞追问,猛地拉开家门,一头扎进漆黑滂沱的雨夜之中。
门外狂风肆虐,暴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发梢和肩头,晚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深秋雨夜刺骨的凉意。路面早已积满深深的积水,踩上去啪嗒作响,水花四溅。漆黑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尽数熄灭,整片小区陷在沉沉黑暗里,唯有天边偶尔闪过的惨白闪电,能短暂照亮前路。
雷声依旧轰鸣不止,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曲柠攥紧手里的雨伞,低头顶着狂风暴雨,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一路小跑。冰凉的雨水顺着额发滑落,黏在脸颊上,雨衣的帽檐被狂风一次次吹落,她一次次抬手扶稳,不敢有丝毫停歇。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简程,确认他平安无事。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被暴雨拉扯得格外漫长。她浑身大半都被雨水打湿,袖口浸透凉意,鞋子踩在积水里,湿冷刺骨,却丝毫顾不上寒冷和狼狈。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冲到朝阳小区简程的楼栋楼下。
楼道里同样停电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死寂沉沉。
曲柠站在单元门口,抬手用力拍打冰冷的铁门,清脆又急促的敲门声穿透风雨,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简程!简程你开门!”
她扬着声音喊他的名字,语气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和藏不住的焦急,一遍又一遍,生怕屋里的少年听不到。
一分钟的等待,漫长又煎熬。
就在她准备继续敲门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转动。
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漆黑的屋内景象映入眼帘,整片屋子彻底断电,没有灯光,没有电器声响,沉寂得近乎压抑。门口立着的少年身形挺拔,融在浓稠的夜色里,眉眼轮廓在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中若隐若现。
简程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大概是刚从床上起身,发丝微乱,整个人还带着深夜的慵懒与沉寂,眼底含着一丝浅浅的错愕。
曲柠见状立刻侧身挤进门内,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来不及擦拭脸上的雨水,立刻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明显的着急和埋怨:“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电话?我快担心死了!”
屋内漆黑安静,只有窗外风雨呼啸的声响。
简程垂眸看着浑身湿漉漉、穿着粉嫩幼稚雨衣、模样狼狈却满眼焦急的少女,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嗓音低沉清淡,带着深夜的沙哑:“手机静音,放在客厅,没听到。”
原来是虚惊一场。
曲柠长长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原处,所有的慌乱焦虑尽数散去。
她这才放下手里紧绷的雨伞,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支便携强光手电筒,是她出门前特意带上的,又将手里完好的雨伞递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叮嘱:“这个手电筒你拿着,停电能用,亮度很足,应急刚好。这把雨伞也留给你,今晚雨太大了,万一夜里需要出门能用得上。”
顿了顿,她想起两人清晨的约定,眼底漾开清亮的笑意,语气轻快笃定:“明天早上六点零五,我还在楼下等你,不许迟到。”
昏暗的光线里,少年静静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模样,没有说话,沉默着轻轻点头。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间,窗外骤然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闪电,瞬间照亮昏暗的客厅,也清晰照亮了门口的少年。
宽松的黑色短袖因为起身的动作微微向上滑落,衣角掀起一寸,线条利落流畅的腰腹若隐若现。线条干净紧实,肌理匀称,隐约透出清晰漂亮的腹肌轮廓,白皙却不单薄,线条利落好看。
电光转瞬即逝,黑暗再次笼罩全屋。
可方才那一眼的画面,却完完整整地烙印在曲柠眼底,挥之不去。
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唰地一下热了。
原本坦荡从容的眼神瞬间慌乱错开,耳尖悄悄染上滚烫的绯色,连呼吸都轻轻滞了一瞬。
天知道,她刚刚居然、清清楚楚、目不转睛地看到了简程的腹肌。少年清冷禁欲的外表下,居然藏着这么好看的身形线条。曲柠赶紧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被他察觉自己的窘迫。
“东西我放这了,我先回家了,你早点休息,别怕黑,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她匆匆留下几句叮嘱,压着心底甜甜的悸动,转身快步走出昏暗的楼道,重新扎进微凉的雨夜之中。
返程的风雨依旧很大,可曲柠的心情却和来时全然不同。来时满心焦灼担忧,此刻心底却揣着满满的甜丝丝的欢喜,连冰冷的风雨都变得温柔起来。晚风拂过湿漉漉的发梢,她忍不住偷偷弯起唇角,眼底藏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