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顿和雷花走出村门时,气势还算完整。
至少从背影看,像两个准备回黑松林报仇的新人冒险者。阿顿左臂套着二手木盾,右手拎着被麻绳绑在一起的残图和药瓶;雷花握着木杖,脸色冷得像刚才掏出去的六枚铜币是从她身上割下来的。
两个人沿碎石路走了十几步,速度同时慢了下来。
复活后的虚弱比他们预想中更实在。阿顿的腿仍有些发软,旧盾挂在手臂上,重量似乎翻了一倍。雷花的杖头时亮时灭,偶尔挤出一缕细小电光,转眼又散进风里。
再往前走几步,阿顿停了。
雷花也跟着停下:“你停什么?”
“检查装备。”
阿顿低头扯了扯盾牌皮带,神情十分认真。皮带本来就松,被他一拉,盾面立刻向下滑了一截,差点砸到脚背。
雷花抱着木杖:“我看你是走不动了。”
“刚买的东西,出村以后检查实战状态很合理。”
“检查出什么了?”
阿顿把盾重新提起来,沉默片刻。
“很重。”
雷花闭了闭眼,正要继续往前,她的肚子先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四周太安静,阿顿听得十分清楚。
他立刻看过去,雷花也立刻瞪了回来。
“雷术用多了,会消耗肚子?”阿顿问。
“那是饿了。”
“你也饿?”
“我刚死过一次。”
阿顿摸了摸自己空瘪的钱袋:“我也刚死过,所以现在很公平。”
雷花觉得这句话对饥饿没有任何帮助。
远处的黑松林安安静静,三只灰鬃狼却显然没有消失,尤其是那只断耳的。它离开前看阿顿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忘记这笔账。
阿顿衡量了一下现状。一面沉得抬不稳的旧盾,没有剑,没有饭,腿还发软,旁边的雷术师只恢复了几颗火星,而且一紧张就可能把雷放歪。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报仇的日子。
雷花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先回村。”
阿顿立即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还说检查装备。”
“已经查出质量问题了。”
两个人沿原路返回。守门的村卫看了看他们:“不是刚出去?”
阿顿挺直腰背:“侦查。”
雷花面无表情地补充:“侦查结果是,队伍需要吃饭。”
村卫又看了一眼两只空钱袋,沉默着让开了路。
青禾村的傍晚比白天热闹。有人拖着破盾从外面回来,有人拎着半袋长耳兔赶去交任务,还有几名刚复活的冒险者蹲在井边洗血。
白天从复活台旁抬走的伤员已经能自己走了,此刻正拄着木棍和铁匠争修甲价格。天堂里那名射中队长的弓手也回来了,抱着弓跟在队伍最后,离自己的队长足有十步。村里人只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搬货、烧水和清点战利品。死亡会让复活台亮一阵,却很难让整个村子停下来。
复活台旁,余老板的货车也重新展开了半边。
他远远看见两人,眉毛动了一下:“这么快?”
阿顿马上警觉:“回来不收费吧?”
“回村不收。”余老板笑得很平和,“晚间干粮、热水、旧绷带和二手睡袋,另算。”
阿顿转身就走,雷花紧跟上去。
余老板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可以欠账。”
阿顿的脚步顿了半拍。雷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前拖。
“你敢回头,我就把你电醒。”
“我只想确认他说的是欠账,还是优惠。”
“结果都要多还。”
在花钱这件事上,雷花总算展现出了一点可靠判断。
他们最后去了村东头快收摊的饼铺。饼铺老板娘身材矮胖,围裙上沾满面粉,正把没卖完的白面饼往木箱里收。
阿顿和雷花一同站到摊前,盯着最后几只饼。
老板娘抬头:“买饼?”
“快收摊了,会便宜吗?”阿顿问。
老板娘看了看他空空的钱袋:“你有钱吗?”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老板娘叹了口气,拿起一只边缘烤裂的饼:“这只裂了一边,一枚铜币。”
“正常价不也是一枚?”
“没裂的时候,卖相值一枚。现在味道值一枚。”
阿顿认真端详那道裂口:“如果我只吃裂开的那边呢?”
老板娘把饼收回木箱:“不卖了。”
雷花抬手扶额。阿顿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可以赊吗?我们是今天新登记的正式冒险者。”
“正式冒险者买不起饼?”
“钱都用于必要的队伍装备。”
“他出十二枚,我出七枚。”雷花冷冷拆开账目,“最后一枚还让余老板拿去当包装费。”
老板娘听完,从木箱底下摸出两块烤得发硬的边角饼。颜色很深,边缘还带着一小片焦黑。
“这个不要钱,但你们明天打到长耳兔,给我带一只回来。”
阿顿刚伸出的手停住:“要完整的吗?”
“能吃就行。”
“焦的呢?”
老板娘看了雷花一眼:“别焦得只剩炭。”
雷花的脸色僵了僵。阿顿接过边角饼,郑重地点头:“成交。”
走出饼铺后,他把其中一块递给雷花。
雷花掂了掂那块硬得像小盾的饼:“这就是晚饭?”
“免费晚饭。”
“我们欠了一只兔子。”
“那是明天的支出。”
阿顿咬了一口,没咬动。换个角度再咬,饼上只多了两排浅浅的牙印。
雷花举起木杖:“我帮你敲开。”
阿顿立即把饼护到怀里:“你的敲和劈差不了多少。”
最后,两个人坐到通铺后墙边,用井水把边角饼一点点泡软。冷水浸进裂口后,饼总算有了能被牙齿处理的迹象。
阿顿一边泡饼,一边摸着旧盾边缘的牙印:“你觉得那只断耳狼还会来吗?”
“会。”雷花咬下一小块软饼。
“为什么这么肯定?”
“它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余老板那把短剑时差不多。”
阿顿认真回忆了一下。那确实不是一个准备轻易放手的眼神。
“它不应该只恨我。耳朵是你的雷先劈的。”
“最后掉在你的牌子上。”
“我们应该共同承担。”
雷花抬了抬下巴:“你去跟它解释。”
阿顿不再讨论责任,转而把残图摊在膝盖上。图上能看清青禾村和黑松林外围,他们今天走过的路勉强连得起来,再往深处便只剩一大片空白。
“它缺了近路,也缺了退路。”阿顿说。
“所以明天别乱走。”
“我一直知道不能乱走。”
雷花看着他:“你昨天用树枝选路。”
阿顿将残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明天听地图。地图没有画的地方,再考虑别的办法。”
“不准考虑树枝。”
阿顿没有答应,只把图重新折好。雷花却按住图角,从灶边捡来一截木炭,在残图上标出今天遇狼的空地、倒下的警示牌和村口安全线。
“明天沿原路进去,只找落单的。”她点了点最外侧那片树林,“发现两只就退,遇到断耳也先退。我们现在打不过三只。”
“有盾以后,未必打不过。”
雷花抬眼:“你刚才走十几步就把盾放下了。”
阿顿看向手边正在泡水的硬饼:“那是因为没吃饭。吃完以后,至少能多走几步。”
雷花把最后一处退路也画上,随后拔开回气药瓶,小心抿了一口。药水入口先是井水味,过了片刻才泛出一点金属般的苦。她闭眼等了几息,杖尖终于亮起一缕比刚才稳定的紫光。
阿顿立即看向药瓶:“有效?”
“有一点。”
“用了多少?”
雷花把瓶塞按紧:“这一口算我的,剩下的算队伍应急。”
“要记账。”
“你先把饼咬动。”
这一次,阿顿没有反对她的路线。雷花在残图上画出的退路虽然没有金币好看,却比树枝可靠得多。
天色彻底暗下去时,协会通铺开了门。新登记的冒险者凭徽记能领一晚免费草垫,第二晚开始一晚两枚,毯子和热水另外收费。
阿顿听完规则,立即走进屋里。
屋内排着两列低矮木床,中间只留一条窄过道,空气里混着草垫、旧衣服和冒险者靴子的味道。靠窗的床通风,却容易受冷;靠门方便逃跑,却整晚有人进出;角落离水桶最远,但没人会从床边踩过去。
阿顿还在衡量,雷花已经把木杖放到角落那张床边。
“这张。”
“我刚才也准备选它。”
“那你为什么不动?”
“队长要先观察。”
雷花坐下,冷笑一声:“你是没抢过。”
阿顿抱着旧盾走向旁边的床:“结果一样。”
他将补给包放在两张床中间,那根价值一枚铜币的麻绳依然绑在外面,怎么看都十分显眼。
“这根绳子得留好。”阿顿说。
雷花已经躺下:“你准备拿它做什么?”
“绑装备。必要时也可以绑狼。”
“怎么绑?”
“等它愿意配合。”
雷花闭上眼:“你明天别指挥。”
阿顿没有反驳。他取出旧盾检查皮带,发现扣孔边缘已经磨松。真让狼扑上来,盾很可能先从手臂上滑出去。
一枚铜币买来的麻绳终于有了用途。
阿顿解下一段绳子,绕着皮带缠了两圈。第一次太紧,手臂塞不进去;拆开重缠,又松得能伸进两只手。
雷花听了半天绳子摩擦的窸窣声,终于坐起来:“拿来。”
“你会修?”
“我至少看得出你不会。”
她把结移到皮带内侧,再将多余绳头压进木缝。动作谈不上熟练,盾带却刚好贴住阿顿的小臂。
阿顿套好盾,先向前顶了两下,又用力甩动手臂。盾面晃得厉害,皮带却没有再往下滑。雷花突然用杖尾敲了一下盾面,阿顿吓得往后一缩,盾仍牢牢留在手上。
“能用。”雷花说。
阿顿摸了摸被敲的位置:“测试之前应该通知持盾的人。”
“狼扑你之前也会先通知?”
阿顿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雷花把盾丢回去:“省得你明天盾飞了,狼又来咬我。”
“合理。”
阿顿抱回盾,又从怀里摸出一片油纸。那是老板娘包边角饼留下的,纸面还带着一点油。他找来一截烧黑的细木枝,在上面认真写下:
阿顿:十二枚。
雷花:七枚。
包装费:一枚。
麻绳:队伍所有。
饼铺:欠长耳兔一只。
回气药:雷花已用一口。
雷花凑过来看:“我那七枚是借给队伍,不是送给你。”
阿顿在七枚后面补上“暂借”,随即又在自己的十二枚后写了“队长投资”。
雷花伸手点住那四个字:“改掉。”
“为什么?”
“你那十二枚也是暂借。队长更不能乱写账。”
阿顿考虑片刻,将“队长投资”划掉,改成“队长暂借”。雷花没有马上躺下,又在账纸最下面点了点。
“明天的东西怎么分?”
“狼皮、狼牙和铜币归我。你在林子里答应过。”
“那是救命价,只管今天那一场。明天重新算。”
阿顿显然不愿接受这个解释。雷花已经拿过木炭,在下面补上一行:战利品先还兔债、补药、修装备,剩下平分。
“凭什么平分?”
“因为你的盾会坏,我的药会少。先扣共同花费,再平分,谁也不占便宜。”
阿顿盯着那行字算了一阵,最终在“平分”旁边添了四个小字:队长保管。
雷花看见了,却没有再改,只警告道:“少一枚,我就从你那份里劈回来。”
两人总算暂时谈妥。雷花这才重新躺下。
油纸很小,几行字挤得满满当当,还沾着一块边角饼留下的油印。阿顿等墨迹干透,将它仔细折好,压进旧盾背后的皮带缝里。
那根麻绳把账和盾留在了一起。
夜深以后,通铺渐渐安静。有人打呼,有人说梦话,还有人翻身时压到伤口,发出低低的痛声。
阿顿一直没有睡着。复活后的疲惫还压在身上,胸口也有些发闷,可一闭眼,他便会看见断耳狼隔着树影盯着自己。
他悄悄坐起来,摸了摸钱袋。
空的。
十二枚能动的钱已经一枚不剩。指尖继续探进最底下,终于碰到那枚磨圆的旧铜币。
阿顿没有拿出来,只隔着布料,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狼嚎。
不近,也不算远。
阿顿的手指停住。旁边床上的雷花翻了个身,声音里还带着困意。
“明天别再用树枝带路。”
“你没睡?”
“你摸钱袋的声音太明显。”
“我在确认队伍资产。”
“队伍资产已经被余老板拿走了。”
“还有一根麻绳。”
雷花没有睁眼:“那你抱着麻绳睡。”
阿顿低头看向身边的旧盾。盾背的绳结在月光里露出一小截,油纸账本正压在下面。
他把盾往床边拉近了一点。
“明天先打最小的那只。”雷花说。
“断耳的不一定最小。”
“但一定最记仇。”
“所以应该先谈谈耳朵的责任。”
雷花终于睁眼:“你明天还是站前面吧。它听完以后,会更想咬你。”
这句话很不吉利,阿顿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更低。声音从黑松林深处穿过夜色,像是某只狼也在慢慢记账。
阿顿抱着旧盾躺回草垫。
明天要还一只兔子,要试新盾,要防着雷花放歪,还得尽量别让断耳狼咬死。
事情很多。
“明天先赚回一枚。”阿顿轻声说。
雷花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先活过半句话。”
阿顿想了想:“也行。”
窗外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那种安静,已经不像安全,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