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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1 09:32:14

阿顿和雷花走出村门时,气势还算完整。

至少从背影看,像两个准备回黑松林报仇的新人冒险者。阿顿左臂套着二手木盾,右手拎着被麻绳绑在一起的残图和药瓶;雷花握着木杖,脸色冷得像刚才掏出去的六枚铜币是从她身上割下来的。

两个人沿碎石路走了十几步,速度同时慢了下来。

复活后的虚弱比他们预想中更实在。阿顿的腿仍有些发软,旧盾挂在手臂上,重量似乎翻了一倍。雷花的杖头时亮时灭,偶尔挤出一缕细小电光,转眼又散进风里。

再往前走几步,阿顿停了。

雷花也跟着停下:“你停什么?”

“检查装备。”

阿顿低头扯了扯盾牌皮带,神情十分认真。皮带本来就松,被他一拉,盾面立刻向下滑了一截,差点砸到脚背。

雷花抱着木杖:“我看你是走不动了。”

“刚买的东西,出村以后检查实战状态很合理。”

“检查出什么了?”

阿顿把盾重新提起来,沉默片刻。

“很重。”

雷花闭了闭眼,正要继续往前,她的肚子先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四周太安静,阿顿听得十分清楚。

他立刻看过去,雷花也立刻瞪了回来。

“雷术用多了,会消耗肚子?”阿顿问。

“那是饿了。”

“你也饿?”

“我刚死过一次。”

阿顿摸了摸自己空瘪的钱袋:“我也刚死过,所以现在很公平。”

雷花觉得这句话对饥饿没有任何帮助。

远处的黑松林安安静静,三只灰鬃狼却显然没有消失,尤其是那只断耳的。它离开前看阿顿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准备忘记这笔账。

阿顿衡量了一下现状。一面沉得抬不稳的旧盾,没有剑,没有饭,腿还发软,旁边的雷术师只恢复了几颗火星,而且一紧张就可能把雷放歪。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报仇的日子。

雷花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先回村。”

阿顿立即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还说检查装备。”

“已经查出质量问题了。”

两个人沿原路返回。守门的村卫看了看他们:“不是刚出去?”

阿顿挺直腰背:“侦查。”

雷花面无表情地补充:“侦查结果是,队伍需要吃饭。”

村卫又看了一眼两只空钱袋,沉默着让开了路。

青禾村的傍晚比白天热闹。有人拖着破盾从外面回来,有人拎着半袋长耳兔赶去交任务,还有几名刚复活的冒险者蹲在井边洗血。

白天从复活台旁抬走的伤员已经能自己走了,此刻正拄着木棍和铁匠争修甲价格。天堂里那名射中队长的弓手也回来了,抱着弓跟在队伍最后,离自己的队长足有十步。村里人只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搬货、烧水和清点战利品。死亡会让复活台亮一阵,却很难让整个村子停下来。

复活台旁,余老板的货车也重新展开了半边。

他远远看见两人,眉毛动了一下:“这么快?”

阿顿马上警觉:“回来不收费吧?”

“回村不收。”余老板笑得很平和,“晚间干粮、热水、旧绷带和二手睡袋,另算。”

阿顿转身就走,雷花紧跟上去。

余老板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可以欠账。”

阿顿的脚步顿了半拍。雷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前拖。

“你敢回头,我就把你电醒。”

“我只想确认他说的是欠账,还是优惠。”

“结果都要多还。”

在花钱这件事上,雷花总算展现出了一点可靠判断。

他们最后去了村东头快收摊的饼铺。饼铺老板娘身材矮胖,围裙上沾满面粉,正把没卖完的白面饼往木箱里收。

阿顿和雷花一同站到摊前,盯着最后几只饼。

老板娘抬头:“买饼?”

“快收摊了,会便宜吗?”阿顿问。

老板娘看了看他空空的钱袋:“你有钱吗?”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老板娘叹了口气,拿起一只边缘烤裂的饼:“这只裂了一边,一枚铜币。”

“正常价不也是一枚?”

“没裂的时候,卖相值一枚。现在味道值一枚。”

阿顿认真端详那道裂口:“如果我只吃裂开的那边呢?”

老板娘把饼收回木箱:“不卖了。”

雷花抬手扶额。阿顿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可以赊吗?我们是今天新登记的正式冒险者。”

“正式冒险者买不起饼?”

“钱都用于必要的队伍装备。”

“他出十二枚,我出七枚。”雷花冷冷拆开账目,“最后一枚还让余老板拿去当包装费。”

老板娘听完,从木箱底下摸出两块烤得发硬的边角饼。颜色很深,边缘还带着一小片焦黑。

“这个不要钱,但你们明天打到长耳兔,给我带一只回来。”

阿顿刚伸出的手停住:“要完整的吗?”

“能吃就行。”

“焦的呢?”

老板娘看了雷花一眼:“别焦得只剩炭。”

雷花的脸色僵了僵。阿顿接过边角饼,郑重地点头:“成交。”

走出饼铺后,他把其中一块递给雷花。

雷花掂了掂那块硬得像小盾的饼:“这就是晚饭?”

“免费晚饭。”

“我们欠了一只兔子。”

“那是明天的支出。”

阿顿咬了一口,没咬动。换个角度再咬,饼上只多了两排浅浅的牙印。

雷花举起木杖:“我帮你敲开。”

阿顿立即把饼护到怀里:“你的敲和劈差不了多少。”

最后,两个人坐到通铺后墙边,用井水把边角饼一点点泡软。冷水浸进裂口后,饼总算有了能被牙齿处理的迹象。

阿顿一边泡饼,一边摸着旧盾边缘的牙印:“你觉得那只断耳狼还会来吗?”

“会。”雷花咬下一小块软饼。

“为什么这么肯定?”

“它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余老板那把短剑时差不多。”

阿顿认真回忆了一下。那确实不是一个准备轻易放手的眼神。

“它不应该只恨我。耳朵是你的雷先劈的。”

“最后掉在你的牌子上。”

“我们应该共同承担。”

雷花抬了抬下巴:“你去跟它解释。”

阿顿不再讨论责任,转而把残图摊在膝盖上。图上能看清青禾村和黑松林外围,他们今天走过的路勉强连得起来,再往深处便只剩一大片空白。

“它缺了近路,也缺了退路。”阿顿说。

“所以明天别乱走。”

“我一直知道不能乱走。”

雷花看着他:“你昨天用树枝选路。”

阿顿将残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明天听地图。地图没有画的地方,再考虑别的办法。”

“不准考虑树枝。”

阿顿没有答应,只把图重新折好。雷花却按住图角,从灶边捡来一截木炭,在残图上标出今天遇狼的空地、倒下的警示牌和村口安全线。

“明天沿原路进去,只找落单的。”她点了点最外侧那片树林,“发现两只就退,遇到断耳也先退。我们现在打不过三只。”

“有盾以后,未必打不过。”

雷花抬眼:“你刚才走十几步就把盾放下了。”

阿顿看向手边正在泡水的硬饼:“那是因为没吃饭。吃完以后,至少能多走几步。”

雷花把最后一处退路也画上,随后拔开回气药瓶,小心抿了一口。药水入口先是井水味,过了片刻才泛出一点金属般的苦。她闭眼等了几息,杖尖终于亮起一缕比刚才稳定的紫光。

阿顿立即看向药瓶:“有效?”

“有一点。”

“用了多少?”

雷花把瓶塞按紧:“这一口算我的,剩下的算队伍应急。”

“要记账。”

“你先把饼咬动。”

这一次,阿顿没有反对她的路线。雷花在残图上画出的退路虽然没有金币好看,却比树枝可靠得多。

天色彻底暗下去时,协会通铺开了门。新登记的冒险者凭徽记能领一晚免费草垫,第二晚开始一晚两枚,毯子和热水另外收费。

阿顿听完规则,立即走进屋里。

屋内排着两列低矮木床,中间只留一条窄过道,空气里混着草垫、旧衣服和冒险者靴子的味道。靠窗的床通风,却容易受冷;靠门方便逃跑,却整晚有人进出;角落离水桶最远,但没人会从床边踩过去。

阿顿还在衡量,雷花已经把木杖放到角落那张床边。

“这张。”

“我刚才也准备选它。”

“那你为什么不动?”

“队长要先观察。”

雷花坐下,冷笑一声:“你是没抢过。”

阿顿抱着旧盾走向旁边的床:“结果一样。”

他将补给包放在两张床中间,那根价值一枚铜币的麻绳依然绑在外面,怎么看都十分显眼。

“这根绳子得留好。”阿顿说。

雷花已经躺下:“你准备拿它做什么?”

“绑装备。必要时也可以绑狼。”

“怎么绑?”

“等它愿意配合。”

雷花闭上眼:“你明天别指挥。”

阿顿没有反驳。他取出旧盾检查皮带,发现扣孔边缘已经磨松。真让狼扑上来,盾很可能先从手臂上滑出去。

一枚铜币买来的麻绳终于有了用途。

阿顿解下一段绳子,绕着皮带缠了两圈。第一次太紧,手臂塞不进去;拆开重缠,又松得能伸进两只手。

雷花听了半天绳子摩擦的窸窣声,终于坐起来:“拿来。”

“你会修?”

“我至少看得出你不会。”

她把结移到皮带内侧,再将多余绳头压进木缝。动作谈不上熟练,盾带却刚好贴住阿顿的小臂。

阿顿套好盾,先向前顶了两下,又用力甩动手臂。盾面晃得厉害,皮带却没有再往下滑。雷花突然用杖尾敲了一下盾面,阿顿吓得往后一缩,盾仍牢牢留在手上。

“能用。”雷花说。

阿顿摸了摸被敲的位置:“测试之前应该通知持盾的人。”

“狼扑你之前也会先通知?”

阿顿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雷花把盾丢回去:“省得你明天盾飞了,狼又来咬我。”

“合理。”

阿顿抱回盾,又从怀里摸出一片油纸。那是老板娘包边角饼留下的,纸面还带着一点油。他找来一截烧黑的细木枝,在上面认真写下:

阿顿:十二枚。

雷花:七枚。

包装费:一枚。

麻绳:队伍所有。

饼铺:欠长耳兔一只。

回气药:雷花已用一口。

雷花凑过来看:“我那七枚是借给队伍,不是送给你。”

阿顿在七枚后面补上“暂借”,随即又在自己的十二枚后写了“队长投资”。

雷花伸手点住那四个字:“改掉。”

“为什么?”

“你那十二枚也是暂借。队长更不能乱写账。”

阿顿考虑片刻,将“队长投资”划掉,改成“队长暂借”。雷花没有马上躺下,又在账纸最下面点了点。

“明天的东西怎么分?”

“狼皮、狼牙和铜币归我。你在林子里答应过。”

“那是救命价,只管今天那一场。明天重新算。”

阿顿显然不愿接受这个解释。雷花已经拿过木炭,在下面补上一行:战利品先还兔债、补药、修装备,剩下平分。

“凭什么平分?”

“因为你的盾会坏,我的药会少。先扣共同花费,再平分,谁也不占便宜。”

阿顿盯着那行字算了一阵,最终在“平分”旁边添了四个小字:队长保管。

雷花看见了,却没有再改,只警告道:“少一枚,我就从你那份里劈回来。”

两人总算暂时谈妥。雷花这才重新躺下。

油纸很小,几行字挤得满满当当,还沾着一块边角饼留下的油印。阿顿等墨迹干透,将它仔细折好,压进旧盾背后的皮带缝里。

那根麻绳把账和盾留在了一起。

夜深以后,通铺渐渐安静。有人打呼,有人说梦话,还有人翻身时压到伤口,发出低低的痛声。

阿顿一直没有睡着。复活后的疲惫还压在身上,胸口也有些发闷,可一闭眼,他便会看见断耳狼隔着树影盯着自己。

他悄悄坐起来,摸了摸钱袋。

空的。

十二枚能动的钱已经一枚不剩。指尖继续探进最底下,终于碰到那枚磨圆的旧铜币。

阿顿没有拿出来,只隔着布料,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狼嚎。

不近,也不算远。

阿顿的手指停住。旁边床上的雷花翻了个身,声音里还带着困意。

“明天别再用树枝带路。”

“你没睡?”

“你摸钱袋的声音太明显。”

“我在确认队伍资产。”

“队伍资产已经被余老板拿走了。”

“还有一根麻绳。”

雷花没有睁眼:“那你抱着麻绳睡。”

阿顿低头看向身边的旧盾。盾背的绳结在月光里露出一小截,油纸账本正压在下面。

他把盾往床边拉近了一点。

“明天先打最小的那只。”雷花说。

“断耳的不一定最小。”

“但一定最记仇。”

“所以应该先谈谈耳朵的责任。”

雷花终于睁眼:“你明天还是站前面吧。它听完以后,会更想咬你。”

这句话很不吉利,阿顿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更低。声音从黑松林深处穿过夜色,像是某只狼也在慢慢记账。

阿顿抱着旧盾躺回草垫。

明天要还一只兔子,要试新盾,要防着雷花放歪,还得尽量别让断耳狼咬死。

事情很多。

“明天先赚回一枚。”阿顿轻声说。

雷花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先活过半句话。”

阿顿想了想:“也行。”

窗外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那种安静,已经不像安全,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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