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剑影悬浮在半空,带着劈山填海的威势,重重压在幽冥门的护宗大阵上。
半透明的防御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顺着受力点向四周蔓延。
牌坊顶端的瓦片被震得簌簌落下,砸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李正阳脚踏飞剑,立在狂风骤雨之中。他那身代表执法的藏青色道袍迎风翻滚,端的是一副替天行道的做派。
上百名执法堂精锐御剑列阵在他身后,明晃晃的剑尖直指下方的荒山。
“邢烈!快快交出魔女姜离!”
李正阳的声音夹杂着元婴期大能的浑厚威压,震得周遭树木哗啦啦作响。
“这孽徒欺师灭祖,盗取宗门重宝,已然堕入魔道。你若继续包庇,今日我便以斩妖除魔的名义,将你这幽冥门彻底抹平!”
回音在山谷间激荡,久久不息。
阵法内侧,姜离正盘腿坐在泥水里。
她闭着双眼,竭力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灵力,封堵胸口不断渗血的伤脉。
外界传来的威压震得她气血翻涌,她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
不远处的半截断墙后,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试探性地伸了出来。
邢烈缩着脖子,佝偻着背,一路小跑来到阵法边缘。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不住地作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哎哟!李长老息怒,息怒啊!”
邢烈扯着破锣嗓子,喊得撕心裂肺,“您这般兴师动众地降临我们这穷乡僻壤,可真是折煞老朽了!”
李正阳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少来这套!那魔女一路逃窜至此,气息就在你这山头消失。赶紧放开大阵,让我等进去搜人!”
邢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满脸写着无辜。
“李长老,您可真是高看我们了。幽冥门穷得叮当响,耗子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哪里藏得住什么魔女啊?”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保证:“老朽敢对天发誓,今日绝对没见过什么外人!”
一名执法弟子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满口胡言!我分明循着血迹追踪到了大阵外围。那血迹还新鲜得很!”
邢烈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模样。
“哎呀,道友说的是那摊血啊!那是老朽早起杀的一只野鸡,准备炖汤补补身子的。”
说着,邢烈在油腻的道袍里摸索了半天。
他掏出两个满是泥垢的酒葫芦,透过阵法光幕冲着天上晃了晃。
“李长老,这大雨天的,几位御剑奔波实在辛苦。老朽这里有几瓶陈年佳酿,不如几位降下剑光,喝口水暖暖身子?”
葫芦塞子一开,一股刺鼻的劣质酒精混合着馊水味直冲云霄。
李正阳眉头紧皱,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他大袖一挥,一道凌厉的气劲呼啸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酒葫芦在邢烈手中炸成碎屑,酒水溅了他一头一脸。
“冥顽不灵的老骨头!”
李正阳彻底失去耐心,右手高高举起,半空中的巨剑再次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既然你非要护着那魔女,今日便带着你的破铜烂铁,一起下地狱吧!”
巨剑再次下压,护宗大阵的光幕发出凄厉的哀鸣,裂纹霎时间扩大了一倍。
邢烈吓得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后跑,直接躲到了姜离身侧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活脱脱一个贪生怕死的市井无赖。
就在他蹲下身子的当口,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看似慌乱,实则精准地踢了踢姜离的小腿。
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声音,通过传音入密,直接钻进姜离的耳朵里。
“丫头,听好了。”
邢烈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谄媚与惊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冷。
“天上那老东西是元婴期。咱们这破阵法,撑死也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大阵一破,这山头就得被夷为平地。”
姜离闭着眼睛,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心头却微微一动。
“后山那废弃的灵兽圈旁边,有个狗洞。我前几日刚扒拉宽敞了些。”
“你个子小,钻出去往西边跑,进了魔林,他们就不敢轻易追了。”
邢烈躲在石头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那块极品灵髓算你的买命钱。老头子我只能帮你到这,剩下的,自生自灭吧。”
话音落下,传音切断。邢烈继续抱着头在地上发抖哀嚎。
姜离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珠。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旁边这个半点形象也无的邋遢老头。
拿了她的极品灵髓,这老头完全可以直接撤掉阵法,把她绑了交给李正阳换取更丰厚的赏赐。那可是凌霄宗的悬赏。
但他没有。
他装疯卖傻,顶着元婴期大能的怒火,硬是给她争取了一炷香的逃命时间,还给她指了条活路。
姜离眼底翻涌的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她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擦掉嘴角的血迹。
她曾是个顾全大局、委曲求全的人。
在凌霄宗十年,为了给白若藜熬一碗药,她能在冰天雪地里跪求长老三天三夜。为了莫无渊的一句夸奖,她能去最危险的秘境里拼个九死一生。
她活得小心翼翼,像条没有尊严的狗。
低头,退让,甚至愿意献出心头血。结果换来的是莫无渊轻飘飘的一句“剖骨”。
钻狗洞?
姜离嘴角上扬,扯出一个明媚却带着几分疯癫的笑。
她已经决定要当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怎么会委屈自己?
若是连这小小的山门都不敢正大光明地走出去,她这趟叛逃,岂不是逃了个寂寞?
姜离这辈子,连头都不会再低一下,更别说去钻什么狗洞。
她双手一撑地面,利落站起身。
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她倒抽一口气,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姜离迈开步子,一脚踢在邢烈旁边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老头,那块极品灵髓,是买你正门门票的钱。”
姜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呆住的邢烈,语气轻快。
“我这人挑剔得很,从不走后门,更不钻狗洞。”
邢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你疯了?上面一百多号人拿着刀等你看戏呢!”
姜离不去理会他的劝阻,直接伸手将挡在前面的邢烈推到一边,径直走向那摇摇欲坠的山门。
她迎着狂风骤雨,步伐稳健,身上那件染血的夜行衣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到破败的牌坊下,姜离没有半点惧意地抬起头,隔着那层满是裂纹的光幕,与半空中的李正阳遥遥对视。
李正阳看到姜离主动现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杀意更甚。
姜离没有停下脚步,她伸手抓住牌坊旁边搭着的木架子,手脚并用,飞速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中,碎石和木屑簌簌落下。
下面阵法里的邢烈急得直跳脚,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压着嗓子低声咆哮:“姑奶奶,你不要命了?快下来!”
姜离充耳不闻。
木架子发出吱呀的响声,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姜离已经稳稳地站上了山门牌坊的最高处。
狂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她身形单薄,站在这最高点,脚下是摇摇欲坠的瓦片,头顶是元婴期大能的灭顶威压。
俯视着下方那群衣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凌霄宗弟子,姜离只觉得撕破脸皮的感觉真爽。
李正阳看着牌坊顶上的姜离,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笑。
“怎么,不躲了?冥顽不灵,准备受死吧!”
李正阳的耐心已经耗尽,眼底翻涌着实质性的杀气。双手飞速结印,那柄巨大的光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剑尖直指姜离的眉心。
他要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在绝望中被碾成肉泥。
姜离站在风暴中心,面对这致命的威胁,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掸了掸衣袖上的水珠,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手腕翻转,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气人的从容,她从怀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迎着漫天雷火与剑光,姜离的指尖夹着一张黄灿灿的扩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