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逸的脚没有踩在实地上。
他低头，看到脚下是流转的星云，银白色的星尘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头顶是璀璨的星河，但不是夜空中那种温柔的闪烁，而是无数颗恒星在极近距离内爆发的炽烈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脚下，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虚空尽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拽入某个无底的深渊。
其他所在皆是一片虚无。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被这片空间吞没了。
唯有面前的那片大陆，真实得令人心悸。
它悬浮在虚空中央，像一枚被放大了亿万倍的琥珀。起初，地表只有裸露的灰色岩石，板块在无声中撕裂、碰撞，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天空染成病态的暗红。海洋在暴雨中汇聚，原始的大气层翻涌着紫色的闪电。然后，时间被按下了快进键——
第一个单细胞在温暖的浅海中诞生，像一粒会动的尘埃。
接着是蕨类植物疯长，铺满了整片大陆，将灰褐色的地表染成深绿。巨大的昆虫在潮湿的苔藓间爬行，背生晶刺的蜥蜴从岩浆河畔抬起头，瞳孔中倒映着尚未冷却的熔岩。他看到了羽翼遮天的巨鸟掠过火山口，翼展投下的阴影足以覆盖一座城池；看到了深海中触手长达千米的怪物在黑暗中缓缓游荡，触手上的吸盘里嵌着发光的水晶，像是一串来自地狱的项链。
时间继续奔流。
山脉被凿空，矮人在地下点燃了永不熄灭的熔炉，火星从通风口喷涌而出，在夜空中形成金色的瀑布。森林深处，精灵用藤蔓与魔法催生出高耸入云的树屋，吊桥在树冠间随风轻摆，发出风铃般的脆响。荒野上，地精铺设了绵延万里的铁轨，蒸汽机车喷吐着黑烟，将成吨的矿石运往未知的远方。
然后，战争来了。
魔法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不是一束，而是成千上万束。火球术拖着尾焰撞向城墙，冰霜新星在人群中绽放，将奔跑的士兵冻成透明的雕塑。城池在火海中崩塌，不是缓慢地倾倒，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的积木，轰然化作漫天尘埃。文明的火种在血与铁中传递，又在一轮又一轮的征伐中熄灭。他看到了王座被熔成金水，看到了图书馆在烈焰中化为飞灰，看到了最后一个坚守城池的战士被长矛钉死在旗帜下。
没有人类？
这个念头刚刚从意识深处浮起，面前的世界便从内部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破碎，而是像一面被加热到极致的镜子，突然遭遇了极寒。无数裂纹从大陆中心蔓延，将整片时空切割成亿万块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燃烧的城池，有冰封的荒原，有雷电交加的风暴眼，有堆积如山的尸骨。那些碎片没有坠落，而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一股脑地钻向马逸的双眼。
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眼球。
又像是有冰冷的刀在脑浆中搅动。
马逸想要惨叫，但在这片虚无中，声音失去了传播的介质。他只能感受到剧痛——那种超越了肉体、直接灼烧灵魂的剧痛。他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沸水的薄冰，开始剥离、溶解、四分五裂。
在即将昏死的边缘，那些碎片中忽然闪过一些不属于这片大陆的画面。
他“看”到了一间宽敞而朴素的办公室。墙壁上挂着几幅边境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色和黑色的小旗。一个银发女人坐在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对面，她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带着金属般的锐利与疲惫：
“……有史以来第一个 SS 级……三天后就会从先天之间里出来……”
另一个男声平静地回应，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宠溺的无奈：“……教导员的位置你不要？”
“……我希望这孩子把天赋实实在在地转化为实力……”银发女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一柄被血浸透的剑在鞘中低鸣，“……每年看到多少兄弟姐妹被抬回来？过往一个成长起来的 S 级都已经减少了多少伤亡……”
画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
他“看”到了龙焰吞噬城墙，砖石在数千度的高温中汽化，守城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变成了焦炭。
他"看"到了一头独眼巨人横尸在破碎的城墙外，一位两鬓霜白的中年人握着断剑屹立在巨人的尸骸上，靠着插入敌人心脏的剑维持着最后的站姿，周围是满地的残尸与破碎的铠甲。
他“看”到了边境要塞的坟场，墓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迷雾森林边缘，最旧的那一批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名字。
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叹息，从这一切的尽头传来。
那叹息像是从时间的起点吹来的风，裹挟着无数个文明的兴衰，轻轻拂过马逸濒临破碎的意识。在这声叹息中，马逸隐约感知到，在这片虚无的某个遥远角落，存在着另一个更加纯粹的黑暗空间。
那空间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张开双臂，仰面朝向无尽的黑暗穹顶。
她的双眼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缓缓旋转的黑洞。那黑洞不是毁灭，而是某种极致的贪婪——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的一切光明、一切知识、一切闇元素的本源。黑暗如同万川归海，朝着她奔涌而去，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绝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领域。
马逸不知道那是谁。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他试图向那个方向“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意识已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哀鸣。那些从碎片中涌入的信息太过庞大——亿万年的演化、无数个文明的兴衰、无数场战争的惨烈——它们在他的脑海中翻涌、碰撞、挤压，像是要把这具脆弱的意识容器撑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马逸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下坠”。
不是身体的下坠，而是意识在脱离那片虚空后，向着某个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的地方沉去。那里没有星河，没有大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脚下是龟裂的灰色岩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甜气息。
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剧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所有的幻视与幻听一并吞没。
他的意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在摇曳了最后一瞬后，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