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要塞欧巴鲁,议会走廊的石墙沁着深秋般的寒意。
埃尔格特靠在冰冷的玄武岩墙面上,黑色劲装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指尖那枚漆黑戒指偶尔反射一下壁灯的火光,路过的人甚至会误以为那只是一片比较浓稠的黑暗。他的黑暗触觉让他能在无光中看清一切,但此刻他闭着眼,任由议会厅里残留的喧嚣在脑海中复盘。
会议室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其他团长离去的脚步声杂乱而压抑,有人愤怒,有人兴奋,更多的人则在低声盘算。那些脚步声沿着长廊向两侧散去,像是一群吃饱的狼各自返回巢穴,消化着刚刚分得的血肉。
闇系教导员的位置,最终落在了火焰骑士团。
这个结果本身并不意外,但达成结果的过程,却远比埃尔格特预想的更凶险。暗月骑士团团长冥月差点在会议桌上掀了杯子——那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以七星骑士团中最年轻的身份,在谈判中展现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狠辣。她为了二号孵化池的一对超 S 级双胞胎,不惜明牌,甚至当众欠下梅尔塞斯一个人情。
埃尔格特想起冥月当时的表情。她一袭黑衣,坐在扇形会议桌的末端,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得像是在计算某种致命的韵律。当梅尔塞斯提出由埃尔格特担任闇系教导员时,她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那不是一个失败者该有的反应,而是猎人在评估猎物时特有的专注。
“埃尔格特有过两次教导员、两次助教经验,”梅尔塞斯当时这么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战斗强不代表会教人。冥月团长,您从未担任过教导员或助教,在新人培训上,埃尔格特更稳妥。”
冥月抿紧嘴唇,指尖的敲击停了。
埃尔格特知道她在想什么。暗月骑士团今年押上了全部筹码——闇系教导员、两名闇系助教、甚至放弃了水系的传统优势,就是为了那对双胞胎。那对从未在王国历史上出现过的“超 S 级”双子,她们的共鸣纽带意味着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战略价值。
“我可以接受考核。”冥月说。她的声音清冷如月下寒泉,但埃尔格特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湍流。
“不必。”梅尔塞斯摆了摆手,提出了那个最终的交易,“第一顺位选人时,我不选那对双胞胎。如果她们自愿去你那边,我毫无意见。作为交换,闇系教导员归埃尔格特,助教名额让风暴骑士团参与竞争。”
风暴骑士团团长鲍莉,那个银发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投出了决定性的一票。或者说,她早就和梅尔塞斯达成了默契。她放弃了闇系教导员的争夺,换取了助教名额的支持。林峰和索特,现在成了埃尔格特手下的助教。
埃尔格特睁开眼,望着走廊穹顶上繁复的浮雕。那些浮雕描绘的是初代骑士团的史诗场景,英雄们的面孔在岁月中磨损得模糊不清。
如今一百一十四支骑士团。五个七星,八个六星,十六个五星,三十个四星,五十一个三星,以及刚刚被降为二星的那支复联骑士团。今年总计一千零五十名新人,从三个孵化池中涌出,像三股新鲜的血液注入这座年迈的要塞。
近三十名 S 级以上天赋。这是过往四五年的总和。
闇系更是夸张——一个 SS 级,两个疑似超 S 级,四个 S 级。其他各系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人左右。议会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黄金一代”,仿佛这批新人成长起来,就能扭转边境要塞近十年来不断恶化的战局。
埃尔格特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黄金需要打磨,而边境要塞的磨刀石,向来沾着血。
他更关心的是选人规则。十天最初训练后,新人完成初始教导,便会进入“双向选择”阶段。七星骑士团优先选两轮,每轮每个团只能挑一人;随后六星加入两轮;再让五星、四星依次往下。每支团有名额上限——七星二十人,六星十六人,五星十二人,四星八人,三星及以下四人。
铁律是:必须征得新人同意。被拒绝一次,可在本轮重新挑选一人;再次被拒,名额作废。
往年招满六成已是不错。但这一届,竞争会格外血腥。SS 级的文玟、超 S 级的双胞胎,还有那些 S 级的好苗子,每一个都是足以改变团级实力格局的筹码。埃尔格特几乎可以预见到,为了争夺那有限的名额,团长们会开出怎样的价码——更好的装备、更优的津贴、更安全的任务分配,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庇护。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那柄名为“夜啼”的窄剑在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共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那份被办事员遗落的名单抄本上。
名单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个新人的亲和度与基础数据。埃尔格特的目光没有在前排的 S 级与 A 级上停留,而是径直滑向最底部——那里有一行被墨水洇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马逸。人族。十八岁。闇系亲和,F 级。
F 级。
埃尔格特皱起眉头。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壁灯因为魔力供给的波动而微微闪烁了一下。
在边境要塞的历史上,在盖尔德西王国的记载中,孵化池出来的人必然亲和某一系元素,这是铁律。E 级是这条铁律的底线——再低,也意味着你至少还能感知到元素的涟漪,还能被六芒法阵识别、归类、传送。但 F 级?
F 级是什么?
它不在任何教科书里,不在任何档案中,不在任何一位老教官的口述经验里。它不是 E 级的下一档,而是某种……不该存在的空隙。就像一栋从一楼直接跳到三楼的房子,F 级卡在“有魔力”与“无魔力”的缝隙中,一个理论上不应该被测量出来的数值。
埃尔格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他不认识这个名字,对这个编号为三号孵化池的新人也没有任何印象。一个连光芒都几乎亮不起来的 F 级,就像尘埃一样被忽略了。
但现在,尘埃落在了名单最底部,像是一个被强行凿出来的、无法忽视的漏洞。
“埃尔格特大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议会办事员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枚记录水晶。那水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承受了某种超出设计负荷的压力。办事员的额头上渗着汗,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先天之间那边……监测到一些异常。”办事员压低声音,将水晶递了过来。
埃尔格特接过水晶,指尖触碰到表面的瞬间,他的黑暗视觉便感知到了其中紊乱的魔力波动。他注入一缕闇魔力,水晶内部亮起一片复杂的监测法阵——那是用来追踪新人在先天之间内生命体征的装置。每一根“丝线”代表一个新人,丝线的亮度对应意识深度,颜色则对应元素亲和。
“说。”
“那个超S级的文玟,她的丝线亮得惊人,远超同样被评为S级的其他新人,但至少还在刻度范围内。”办事员咽了口唾沫,“可马逸这根......他的生命体征一直平稳,但意识沉浸的深度……远超法阵的常规刻度。”
埃尔格特的手指微微收紧。
水晶中的法阵里,代表文玟的丝线呈现出深邃的黑色,亮度惊人,像是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暗河。但在法阵的另一个角落,代表马逸的丝线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不是无光,而是某种连黑暗都能吞噬的虚无。那根丝线的亮度不高,但延伸的深度却远远超出了法阵的刻度范围,仿佛一直向下、向下,穿透了先天之间的底层,探入了某个不该被触及的领域。
埃尔格特沉默了。
他再次看向名单上那个模糊的名字。马逸。十八岁。F 级。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等级,一根超出刻度的丝线。这两件事单独发生,都可以归结为测试设备的误差或先天之间的偶然波动。但两件事同时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便不再是偶然。
“他现在状态如何?”埃尔格特问。
“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深度仍在持续下探。”办事员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马逸……监测法阵已经读不出他的极限了。我们担心,他可能会比所有人都晚完成洗礼,甚至……”
办事员没敢说下去。
埃尔格特将记录水晶捏在掌心,感受着那枚水晶内部紊乱的魔力脉动。他的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要塞西侧那座沉默的尖顶建筑——先天之间就坐落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吞噬着一代又一代新人的意识。
“继续盯着。”埃尔格特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其他团的人注意到这根异常丝线。有任何问题,直接报给我,不要过议会的档案。”
办事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领命,快步离去。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埃尔格特站在阴影中,许久未动。他再次展开那份名单,目光落在最底部那行字上。
F 级。
如果那真的是 F 级,那么 F 级又意味着什么?是测试体系的漏洞,还是某种……连体系都无法定义的新东西?
他缓缓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转身走向训练馆。三天后,那些从先天之间里出来的菜鸟们,将面对他们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筛选。体能、意志、魔力操控、团队协作——每一项测试都会像筛子一样,将不合格者无情地剔除。
而埃尔格特隐约觉得,那个被判定为 F 级的小子,可能会给这座边境要塞欧巴鲁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