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室的灯还亮着,陈墨没关。
药架第三层,褪色的抗焦虑药瓶躺在过期药品堆里,标签边角卷起,字迹模糊,但名字还看得清:林晚。
他盯着那瓶药,手指悬在半空,没动。
窗外风刮过梧桐,叶子擦着玻璃,沙沙响。
桌角的水杯还剩半杯,水痕干了,留下一圈淡黄印子。
他昨天倒的,忘了喝。
瓶盖没拧紧,他轻轻旋上,又松开,再旋上。
三次。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女孩坐在他对面,指甲抠着沙发扶手,说:“他们总在夜里看我。”
他问:“谁?”
她说:“钟。”
她画钟,画得满墙都是,每画一个,就用红笔圈住一个时间。
12:07,7:14,2:00。
他没上报。
他说她只是压力大。
他把药瓶放回原位,转身去拿纸和笔。
笔尖悬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再写,又划。
最后,只留下一句:
“你记得她总在午夜画钟吗?”
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瓶底。
他没贴新标签。
没动其他药。
只是把药架最下层的灰尘,用抹布擦了两遍。
第二天中午,林昭来了。
她没预约,推门时,门栓发出一声轻响,和空教室那扇门一样。
她穿着校服,袖口沾了点图书馆的旧纸屑,鞋底还带着梧桐碎叶。
陈墨没抬头。
“体检报告在右边第三个抽屉。”
他继续整理药瓶,动作慢,像在数心跳。
她没动。
目光落在药架第三层。
那瓶药,标签没换,位置没变。
她走过去,手指停在瓶身,没拿。
指尖在瓶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像触碰一块旧伤疤。
她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报告。
是涂鸦。
画的是一个钟,被锁链缠着,钟面裂开,裂口里,一只眼睛正盯着她。
她没说话,把纸压在药瓶底下。
纸边压住了瓶盖,盖子微微歪了。
她走了。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药架上一张泛黄的标签纸,啪地打在墙上。
陈墨等了三分钟。
才走过去,把药瓶拿起来。
纸条滑出,他没看,先看瓶底。
纸条还在。
他慢慢展开,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本硬皮日记,封面写着“林晚·心理评估记录”。
他翻到第47页。
字迹是他的,但墨水淡了,像被水洇过。
“患者坚信有人在监控她的梦。”
下面一行小字,是后来补的,笔压很重:
“她不是在做梦。她在等谁来听。”
他合上日记,没锁抽屉。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三年前,林晚用铅笔头刻的。
她当时说:“如果我消失了,就从这里找我。”
他没擦。
那天下午,许棠在摄影社冲洗照片。
她把林昭的涂鸦放大,背景里,校医室的窗框清晰可见。
窗框外,站着一个人影,穿白大褂,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
拿着一个药瓶。
她放大,再放大。
瓶身标签,模糊,但能辨出一个名字:林晚。
她手抖了一下,相机掉在桌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照片里,那个人影的袖口,有一块墨水渍。
和江屿袖口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把照片加密,文件名改成:“陈墨·药瓶·7-14-2”。
晚上十一点,校医室的灯又亮了。
陈墨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着诊断日志。
他翻到第47页,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然后,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林晚,穿着蓝校服,坐在图书馆第七排,低头画画。
她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2021.3.14,她最后一次笑。”
他没哭。
只是把照片贴在日志第47页,用透明胶带压紧。
胶带边缘翘起,像风干的唇。
他关掉手机,黑暗里,药瓶还放在桌上。
瓶底的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第二天清晨,林昭又来了。
她没进校医室。
她在门口站了十秒,转身,走向图书馆。
她没拿药。
但她的笔记本,多了一行字:
“他记得。”
而陈墨在药架前,看着空了的瓶底。
纸条不见了。
他低头,发现地上有一小片纸屑,粘在鞋底。
他弯腰,捡起来。
是涂鸦的边角,画着一只眼睛。
他没扔。
他把纸屑夹进日志,第47页,和照片并排。
窗外,风停了。
走廊尽头,一盏灯忽明忽暗,响了一声,又恢复正常。
没人看见,周砚之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捏着一张监控截图。
截图里,林昭站在校医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
而陈墨,正从门缝里,把一张纸条塞进药瓶。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
他把截图删了。
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药瓶的事,别让她碰。”
“她要是再画钟……”
“就让她,看见钟里的那只眼睛。”
电话挂断。
他转身,走向学生会办公室。
袖口,又沾了点墨水。
而林昭,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铅笔在纸上,轻轻描着一个钟。
钟面,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她画了一只眼睛。
她没画瞳孔。
但那只眼睛,正盯着她。
她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第七排的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杯水。
水,没动。
但水痕,比昨天,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