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林渊醒了。
不是被闹钟。是后颈那点凉,贴着皮肤,像一块湿布没干。昨夜从纺织厂骑车回来,秋风灌进领口,他以为只是冷。但一整夜,那点凉跟着他翻身的节奏挪,始终不肯散。睡前他试过用金瞳往后看--仓库空荡荡,只有月光和墙上的旧地图。可那感觉没走。他摸出抽屉里的请柬看了一眼,苏晚的字,钢笔凹痕还在,青纹碰到纸面那下灰影认路的样子,他昨晚想了一宿。今天来厂里,一半是查墙,一半是想再确认--他手里这个东西,到底够不够吃周鹤那种级别。
他没多想。骑车二十分钟到城西。铁门还开着,像有人故意没锁。
厂区里静得反常。平时该有鸟,该有风穿堂,今天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墙吸走了。他忽然懂了周五那种"被跟着"的感觉--不是跟着他,是这栋楼在留他。他站定,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不是怕,是兴奋--像猎人闻到了洞里的味。
直接去了老办公楼。那堵他周五躲过的墙。
墙在动。
不是风刮的。是墙里面,有东西在蹭水泥。很慢,一下一下,指甲刮灰浆的声音,闷在墙皮底下,像有人被砌进去,还没死透。声音从墙中段传出来,大概人腰的位置--正好是霉斑人形腰的地方。
林渊把自行车靠墙放好,走过去,手掌贴墙。
凉。比墙其他地方凉,那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像摸一块埋在阴处的铁。他闭上眼,右眼的金色东西睁开--金瞳往墙里看。
墙皮底下半寸,一层灰色的脸贴着内侧。没有眼白,两个黑窟窿,嘴在动,一张一合,没有声音。整张脸嵌在水泥里,像被按进去了,只留正面,脸颊和墙皮齐平,分不清哪是肉哪是灰。周围一圈霉斑,排成了人形的轮廓--肩膀、腰、腿,清清楚楚,是这东西被砌进去时的形状。它在动,很慢,像在墙里呼吸,每一次"呼吸",指甲刮水泥的声就重一下。
C级。墙壁怨灵。困了很久。林渊能感觉到它被砌进去的年头--霉斑人形边缘发脆,灰雾里的怨气像陈年的铁锈,一碰就掉渣。这种困了三十年的东西,比游魂难抽十倍,它和墙长在一起了,抽它等于从水泥里拔一根钢筋。
林渊左手按墙,右手青纹亮起。
怨灵感觉到了。它先缩--脸往墙深处退,霉斑人形跟着淡下去,像要躲进更厚的灰里。但青纹的网已经扎进去了,三根青色的丝从林渊掌心钻过墙皮,缠上那张脸。青纹的丝一收紧,那张脸就颤一下,像被线勒住的皮影。
它开始挣扎。
脸在墙里扭,灰雾从砖缝里渗出来,像被压扁的烟想钻出来透气。手指印在墙面上,抓出一道道白痕,指甲刮水泥的声一下比一下急。它扑过来--整张脸猛地贴到林渊掌心那面的墙,嘴张到最大,无声地吼,灰雾顺着青纹往林渊手腕爬,想反噬。灰雾爬到林渊手腕脉门,凉得他小臂一麻,脉跳都慢了半拍。
林渊手上用力。青纹的网收紧,把灰雾原路拽回去。它扑了空,脸在墙里抽搐,像被按进水里的猫。然后它软了。不是投降,是漏气--灰雾从七窍里一丝丝往外漏,被青纹吸走。
林渊的膝盖顶到墙根,他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压上去了。青纹从手腕烧到肘弯,像有人拿针顺着血管挑。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吞游魂的时候没这么重,C级不一样,它死过一次,怨气沉,像拖一袋子湿沙过墙。
吸到一半,林渊脑子里"嗡"地一下。墙语开了。
不是画面,是切片。一闪:蓝布工装,瘦肩,被人按进墙里。一闪:手指抓水泥,抓出白痕。一闪:嘴张着,灰浆灌进来,"我不是--"话烂在墙里。三闪,完了。
那股冷钻进他肺里,他咳了一下,没有灰,但胸口发紧。不是他的疼,是怨灵最后那口没喊出来的气,卡在墙里三十年,现在顺着青纹跑到他身上。他第一次觉得"吃"不是白拿--吞下去的,连人家的死都一并咽了。
林渊的手一抖。这不是他的记忆。是怨灵残在墙里的意识,被墙语翻了出来。
"等了你很久了。"
不是声音。是残响,从怨灵被抽走的那团灰里带出来的。四个吵架声安静了一瞬,让这句话过去。
林渊没空想。青纹把最后一点灰抽干净,墙里那层脸没了,霉斑人形也淡成普通的水渍。他的右手抽筋一样麻了一下,掌心全是汗,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吞C级比吞游魂重得多,像咽下一块带棱角的冰。
脑子里"叮"了一声。视网膜上字浮起来:
【融合度:26%】
【等级:吞噬者 Lv.1】
【下一级:统御者(需40%)】
【已吞噬:游魂×2,残影×1,墙壁怨灵×1】
【新技能解锁:墙语(可读取被困实体的残留意识)】
【备注:墙壁怨灵+1。品质:被困三十年。附赠怨气×1。】
第三条青纹从手腕爬到小臂,烫。他抬手挡眼,指缝漏下的光都是金的--金瞳在太阳底下也不褪了。
林渊以为完了。
他抽手,正要转身,金瞳突然自己往墙深处看了一眼--不是他控制的,是眼睛自己动的,像被什么吸引。
墙后面。更深的黑暗里。
有什么东西,也看了他一眼。
不是怨灵。比怨灵大,比周鹤后颈那团雷云整齐,是一种"等"的姿态--不动,不挣扎,就那么看着,像守了很久的门。林渊的金瞳和它对视了半秒,那半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又接上,耳膜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边上敲了敲。
C级。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墙深处那东西没动。但林渊知道--它看见他了。而且它不意外,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像这堵墙、这个怨灵、这半秒的对视,都是排好的。三十年的怨灵在等,墙后面的东西也在等,等的是同一个能吃它们的人。墙语翻出来的那口旧气还在他肺里,凉的,像有人借他的胸膛喘了半辈子。他咽下去的,是别人的死。这手艺不干净。
他没再往墙里看。那东西不看他,他也别看它——不是怕,是直觉,像不要去盯一条不动的蛇。他推车往外走,到铁门口回头,老办公楼那排碎窗户在光里像一排眼睛,全盯着他。其中一面,映出他右眼的金。
风从城西吹过来,带着铁锈和霉的味道。他把车骑上大路,没回头。
但后颈那点凉没散。像墙里的东西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不是学生,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正看着他的方向。
林渊看过去的时候,那人转身走了,拐进教学楼后面的巷子。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三条青纹在皮肤底下亮着,像三根烧红的铁丝。他把手插进口袋,蹬车往仓库去。
那人在看他。不是周鹤的人,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