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容与的条件很简单。
"出了事,我不保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但蔺璃落听出了下面的意思...他说的"不保",不是普通工作里那种"出了问题自己担责"的级别。
他的意思是:你如果出了问题,上面要处理你,整个永夜局不会拦。如果你的僵尸失控了,你和他一起处理。
更深一层:如果你暴露了什么不该暴露的东西......
"剿杀"。
蔺璃落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转。
挺重的词。但她没犹豫。
"行。"
"等一下。"
夜鸢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利落,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她站着,目光没有看蔺璃落,而是直接对着司容与。
"司局,我反对。"
蔺璃落叼着棒棒糖,微偏头看她。
夜鸢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情绪激动的反对,而是冷静的、有据可依的反对。她讲规矩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了。
"特殊小队的准入流程需要经过三级评估——能力测试、心理评估、风险审查。"夜鸢的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列出来,"她是道门遗孤,师门灭了十年,没有门派背书。这十年她学了什么、跟谁学的、在哪些阴门邪道混过——全是空白。命格不入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红旗。"
她顿了一下。
"而且她带了一具飞僵进来。飞僵。不是跳尸不是白僵,是飞僵。这个东西一旦失控,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一定压得住。我没有看到任何风险评估报告说明这件事是安全的。"
蔺璃落在心里想:说得好有道理。
确实有道理。如果她是夜鸢,她也不会同意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着一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自己队里上班。
但有道理归有道理,蔺璃落不打算走。
"你说完了?"蔺璃落问。
夜鸢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冰冷的、审判的目光。
"还没有,"夜鸢说,"最后一条——你的入职是司局单方面决定的。小队其他成员没有被征求意见。我作为队长,有权否决不符合流程的人事安排。"
蔺璃落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夜鸢,再指了指自己。
"姐,你说的都对。"蔺璃落说,"但你有一个地方搞错了。"
"哪里?"
"不是我想来的。"蔺璃落笑了一下,"是你们老大把信塞我枕头底下的。他穿了我三层阵法来请我。"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意思很明确:这不是我上赶着来的,是你们主动要我的。
夜鸢没看司容与,但她的手微握紧了。
司容与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气氛变化一样,开口了:"夜鸢的顾虑合理。"
蔺璃落挑眉。这人说话喜欢两头堵。
果然,下一句来了:"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她留下。"
夜鸢的表情没变。但蔺璃落看到她肩膀的肌肉绷了一下。
"出了事,"司容与看向夜鸢,"不连累你们。我来兜。连她带那具僵尸,出了任何问题,是我的责任。"
"但如果......"
"如果她失控,"司容与打断了夜鸢的话,语气终于多了一丝重量,"我亲自动手。你觉得我处理不了?"
会议室安静了。
蔺璃落注意到一个细节: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微妙。东陆北微眯了下眼。衣全的冷颤停了一瞬...像是恐惧被另一种更大的恐惧覆盖了。那个男装的女人...姬乐——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但蔺璃落发现她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司容与这个人……不简单。
远比看起来要不简单得多。
夜鸢沉默了几秒。
"我保留意见。"她最终说了这一句,然后坐回了位子上。
司容与微微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然后他站了起来,把一份文件推到蔺璃落面前。
"签了,明天开始上班。"
蔺璃落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合同。劳动合同。
上面写着基础工资、任务补贴、危险津贴……她的目光一目十行扫过去,在某一栏停住了。
五险一金。
交的。
蔺璃落"啪"地把棒棒糖在桌上一拍,从衣服兜里,没错,衣服兜里掏出一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圆珠笔。
"哪里签?"
司容与指了指最后一页。
蔺璃落唰签完名字,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夜鸢那张冰冷的脸。
夜鸢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在说......
"我盯着你。"
蔺璃落冲她笑了一下。
无所谓。盯着就盯着。她又没做亏心事。
司容与拿走了合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全场。
"相处愉快。"
说完,人就消失了。不是走出去的,是真的消失了...一瞬间气息收拢,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蔺璃落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所以……她真的留下了?"衣全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带着绝望,"那个僵尸也留下了?我的天……我要加工资……我要加危险补贴……我要调组……求了谁来把我调走……"
没有人理他。
蔺璃落转过身,面对着这间会议室里剩下的五个人。
她的新同事们。
夜鸢坐在位子上,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什么文件,明显不打算再看她一眼。
东陆北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目光平视前方。从她进来到现在,这个人一共就说了一句话。冷静得有点不像人。
姬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嬴御旁边,正绕着他转圈,像在看一件展品。她的眼神亮得吓人。
凌——那个精怪...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笼在那层光里,真的很像一朵花。
衣全缩在角落,用文件夹挡着自己的脸,但蔺璃落能看到文件夹后面那双恐惧的眼睛在转。
七个人...算上嬴御。
一个队。
蔺璃落把签完字的那支圆珠笔丢回包里,想了想,自己给自己做了个总结:
一个不想要她的队长。一个不说话的队长。一个想买她僵尸的有钱人。一个不是人的精怪。一个想辞职的普通人。
外加一具没有意识的飞僵。
"行吧,"蔺璃落小声嘟囔了一句,"第一天上班,还算顺利。"
姬乐转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又开口了:"两栋写字楼。"
蔺璃落:"不卖。"
"三栋。"
"不卖。"
"……四栋,加一个商场。"
东陆北终于出声了:"姬乐。"
姬乐闭嘴了。但她的目光还黏在嬴御身上,明显没有放弃。
蔺璃落倒是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出价的方式就跟买菜一样。
她正准备站起来问宿舍在哪...毕竟她现在身上只剩四百块,租房子是不可能的...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前台那个姑娘,表情有点紧张。
"夜队,三组刚传回消息...城西聚阳小区那个案子,现场又多了一具尸体。总共七具了。三组申请支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夜鸢合上文件站了起来。东陆北已经在起身了。衣全的冷颤猛地加剧了...不是因为嬴御,这一下完全是另一种抖法。
蔺璃落看着他们的反应,把棒棒糖叼回嘴里。
夜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蔺璃落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排斥,有警惕,但也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
"第一天。"夜鸢说,跟上。"
不是邀请。是命令。
蔺璃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走呗。"她说。
嬴御在她身后三步,无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