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端着粥碗坐在桌边，半天没动。
艾琳娜从灶间端出烤饼放到桌上，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那份手稿……”
“你一直觉得我只是个隐居山里的魔法师吧？”艾琳娜在桌前坐下，“我其实是被教会通缉了一百多年的异端，‘蓝发魔女’，罪名是研究禁咒、打败神权、与异族勾结......就是因为那份手稿。”
“你写的……是真的？”
“理论上是，弑神需要三个条件：找到能跟以太本源抗衡的力量载体，切断神明与信仰源头的共鸣，在神权体系反应之前完成击杀。”
她看着乔伊，“你的魔剑天赋，是我见过最接近第一条件的东西。”
乔伊把粥碗放下来，“可我的魔力储量连普通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魔剑重铸不需要以太。”艾琳娜把烤饼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不用跟神比谁的以太多，你走另一条路。”
“哪条路？”
“直接用你自己的东西去破坏以太的结构。”艾琳娜把饼咽下去，擦了擦手，“你的魔力能维持多久？”
“一息。”
“够用了，一息之内切开规则，剩下的交给剑刃本身。”
乔伊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
“你右臂里那股力量压住了以太在你体内的共振，你的魔力亲和度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艾琳娜说，“你掉下来那天我测过，那段力量不在已知的任何魔力体系里。”
乔伊摊开手掌，“那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暂时不知道。”艾琳娜站起来收碗。
乔伊盯着桌面，“那你救我，是为了这个吗？”
艾琳娜没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我亲眼见过神罚，一个镇子，两万多人，大半是异族平民，理由只是‘异族血脉占比过高’，圣光照了半个时辰，天亮后镇上连地基都烧成了琉璃。”
乔伊听到"两万多人"时，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火光，巷子、塌墙、一只把他推出去的手......
“那天夜里我站在远处的山上看着，什么都没做，回来之后就开始写这份初稿。”
艾琳娜说完，乔伊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的饼已经被攥碎了一半。
“乔伊？”
“啊......嗯......”
乔伊慢慢松开了手，把碎饼放在桌上，蹭掉掌心的渣子，“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你至少能活着走出这片山。”
他把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叠好，推回她面前，“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教我怎么做，我帮你。”
艾琳娜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把碗放在灶台上，“先把剑谱练完。”
那之后乔伊照常劈柴挑水，只是每次路过书架那道夹缝，目光都会多停留一会儿。
入夏之后，乔伊正在山坡上砍柴，他弯腰捆好柴火，站起来活动肩膀，看见山脚小溪边有一队深灰袍子的人经过，袖口有金色镶边。
那些人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一段，在几棵老树附近停下来四处查看，其中一个人蹲下用手按了按地面，另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枚水晶对着空中比划。
他侧身躲在一棵粗树干后面，蹲下去观察了大约半刻钟，直到那队人折返往东边去了才起身回去。
他把这件事告诉艾琳娜，她站在院门口朝远处望了望，“你最近不要去山脚那片林子。”
“怎么了？”
“教会探子在试探边界，我的结界布了三十多年，但他们一直不走的话迟早会发现规律。”
乔伊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艾琳娜说现在的结界已经是最优状态了，再加强隐蔽性就会削弱防护强度。
半夜时乔伊被渴醒，下楼喝水时看见她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卷地图，一旁放着一个木盒。
他端着碗走过去，地图上那条从山间小屋到北境的路线被艾琳娜用铅笔画了好几遍。
“要走了？”
艾琳娜点点头，“教会探子这个月来了七次，最多再有一个月他们就能找到结界规律。”
“去哪儿？”
她指着一个圆形标记，“北境远古遗迹群，传说封印着远古战役的遗物。”
乔伊低头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远吗？”
“快马半个月，山路绕行一个月左右，”她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三天后出发。”
她拿起一旁的木盒，取出一枚银色的圆形怀表，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乔伊没接，看着那块表，表壳正中间刻着一个极小的魔法阵纹样。
“这块表有什么用？”
“护身符，”艾琳娜把怀表塞进他手里，“我往里面注入了一部分自己的魔力，只要里面的魔力还在，你就能感应到我的位置和状态，反过来同理。”
乔伊将怀表翻过来，“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最近不太平，你戴着它，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也好有个依托。”
乔伊把怀表挂在了脖子上，塞进了衣领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银质表链贴着前胸的皮肤，凉凉的。
他上楼躺回去，闭眼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地面映出他的影子，影子向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想后退，却动不了，影子从边缘开始化开，一点点模糊涣散，只剩一滩灰影。
“乔伊。”
有人在叫他。
“乔伊，醒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艾琳娜坐在床边，蓝发垂下来落在她肩头，眼睛里泛着微亮的魔力光晕，她将手掌按在他的额头上，掌心微凉，贴住了满额头的冷汗。
“做噩梦了？”
乔伊心脏跳得厉害，他花了好几息才平静下来，将视野重新聚焦到艾琳娜脸上。
“什么时候了？”
“刚过半夜，你喊了一声。”
“喊了什么？”
艾琳娜收回手，嘴唇张开又合上，“没听清。”
乔伊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我没事了。”
艾琳娜没有立刻走，眼睛里的魔力光晕淡了下来，温和地注视着他。
“经常做这种梦吗？”
“最近才开始。”乔伊老实说。
艾琳娜别过脸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说：“如果你以后做噩梦醒了，别一个人躺着，叫我一声就好，我在隔壁。”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睡吧，天还早。”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留了一条细缝，乔伊从门缝里看到她把灯重新点亮，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
他躺回去，侧过身面对着墙，怀表抵着他的胸口，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像艾琳娜翻书页的沙沙声，一直持续着。
第二天一早乔伊下楼，看到灶台上搁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碗沿放着两根去苦味的甘草，碗里映出他的倒影，碎发已经长到遮眉，颧骨的棱角圆润了一些。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充满口腔。
艾琳娜频繁巡查山林外围，往树根和草丛里洒魔力光尘，乔伊白天帮她分拣晒干的草药塞进布袋，傍晚练剑练到天黑，最后一剑刺出去时，魔力灌注终于突破了一息的限制。
走的前一天傍晚，乔伊坐在院门口石头上，看着眼前的青山、瀑布、老槐树。
艾琳娜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热草药茶，递了一杯给他。
“舍不得？”她问。
乔伊接过来喝了一口，“姐，你当初为什么选这里？”
“安静。”她说，“结界好布，药材够多，离最近的人类聚落隔了三座山，教会的常规巡逻队不会绕这么远。”
她顿了一下，“还有，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你在那之前住在哪？”
艾琳娜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走了一百多年，什么地方都住过。”
“一直在躲教会？”
“前半段是躲，后半段是等。”
“等什么？”
她转头看他，“等你这种掉下来的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茶，乔伊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草叶，想摆出和艾琳娜一样的表情，却做不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艾琳娜锁上木屋门，在门板上画了一道守护符文，她转过来看他，晨光里蓝发镀着金边，偏了偏头，“走吧。”
乔伊跟在后面，最后回头时看到那座小院缩进了满山苍翠里，被转角处的灌木挡住了。
他转回头跟上她的步伐，艾琳娜走在他前面，蓝发被风撩起又落下，他踩着她在山道上踩实的脚印，一步一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