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也看不见。脚下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我走了很久,始终走不出这片雾。
"有人吗?"
我的声音在雾里回荡,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有人——吗——"
回音渐渐变弱,最后消失。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
"陈守一。"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你是谁?"我对着雾喊。
"白三娘。"
"白三娘?"我想了想,"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声音靠近了一些,"我是你师父的仙家。"
"仙家?"
"出马仙。白家,刺猬。"
我愣住了。王老蔫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仙家,更没提过什么出马仙。他只教过我守夜的规矩,敲锣、拔剑、撒朱砂。
"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需要懂。"声音又近了一些,几乎就在我耳边,"你只需要知道,你师父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出马。"
雾突然散了。
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也是白的,一直垂到腰。她的脸很精致,但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是金色的,像动物的眼睛。
"你是……"
"白三娘。"她往我面前走了一步,我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你师父守了四十年夜,其实是在守我。"
"守你?"
"我是他的仙家,也是他的业障。"白三娘说,"出马仙一生只能有一个仙家,仙家走了,出马弟子就废了。但仙家不走,出马弟子死了,仙家就得找下一个。"
"所以你要找我?"
"对。"
"我凭什么要答应?"
白三娘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是冷的。
"因为你不答应的话,你会死。"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白三娘摇摇头,"是提醒。你师父守了四十年,守的是这个村,也守的是我。他死了,村子里的东西就该出来了。没有仙家,你连第一夜都撑不过去。"
我想起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旱烟杆,想起树干里传出来的锣声,想起手腕上发烫的红绳。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你师父管它叫'槐'。"
"槐?"
"老槐树。"白三娘说,"那棵槐树活了至少三百年,树根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整个村子的人都老。你师父守了四十年,勉强压住了。现在他死了,压不住了。"
"那怎么办?"
"让我上身。"白三娘看着我的眼睛,"你一个人不行,加上我,可以。"
我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答应你,我会变成什么?"
"出马弟子。"白三娘说,"有我在,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对付别人对付不了的东西。但有一条——"
"什么?"
"我这辈子只能跟着你。你死了,我再找下一个。所以,"她顿了顿,"别死。"
我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三娘。出马仙。老槐树。
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那块黑色木牌。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暗光,正面那个"守"字像是活了一样,笔画在微微蠕动。
"白家三娘,请。"
我念出背面那五个字。
话音刚落,房间里突然冷了一下。不是开窗的那种冷,像是有人在我背后吹了一口气,从脖子一直凉到脚后跟。
"这么快就想我了?"
白三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但镜子里的我,肩膀上多了一个模糊的白影。
"你——"
"别怕。"白三娘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是你的仙家,你怕我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念那五个字的时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变化。但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我的眼睛变了——瞳孔的边缘多了一圈金色。
"这是阴阳眼。"白三娘说,"从现在开始,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了。"
"什么——"
我话没说完,目光扫过窗外。
村路上,刘老三正推着车走过。他身后,跟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佝偻着背,像是趴在他身上。
"那是什么?"
"孤魂。"白三娘说,"没地方去的,跟着活人蹭点阳气。不害人,但时间长了,人会没精神。"
"刘老三天天喊着腰疼……"
"就是被这东西压的。"
我看着刘老三走远,又看了看窗外其他的地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半透明的影子,男女老少都有,齐刷刷地抬着头,看着树冠。
树冠里,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正在往下看。
"那又是什么?"
"槐。"白三娘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师父守了四十年的东西。"
"它……"
"它在看你。"白三娘说,"从你师父死的那天起,它就在看你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树冠里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秒。
然后,树冠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笑。
跟王老蔫死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