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巧云没有急着回答。
她看着林老太爷那张写满不满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老太爷,您以为我是来给您家打扫卫生的?烧一个纸人简单,三下两下的事,灰都不剩。”
她抬手指了指棺材底。
“但您家三小姐的尸体不见了,棺材底下还刻了一个‘徐’字。您就不好奇,这个‘徐’代表什么吗?”
林老爷的脸色变了。
“什么?‘徐’?你的意思是……”
“纸人只是个替身。”沈巧云声音低了一度,“烧了它没用,现在重要的是三小姐的尸体不见了,她依旧有可能用其他方式回来。”
林老太爷脸色惨白,没说出话。
“三小姐平时喜爱扎纸人这种活吗?”沈巧云问道。
林万山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据我的了解我从没听说过她会扎纸人。”
沈巧云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三小姐扎这个纸人以及用红线缝合自己的嘴,我怀疑都是有人教的,而这个教的人恐怕跟这个姓“徐”的人相关,如果这“徐”代表的是人的话。”
林老太爷持续的沉默。
沈巧云看着林老太爷那张越来越白的脸,补了一句:
“老太爷,您认识姓徐的人吗?你这棺材是从哪里买的?”
林老太爷脸色白了又青,嘴唇气的发抖。
“姓徐的人我不认识,棺材是从城东‘老田记’买的!”林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仿佛低吼,“开铺子的是老田头,田老栓,做了几十年棺材了。他家的活计好,结实,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走人,多半去他家定。”
他猛地挥了挥衣袖:“那个徐字我压根不知道,我没有让老田头刻上这字,肯定是他自己偷偷刻上的!真是没想到,摆明了想陷害我林家!明天一早,我就要去找他讨个说法!”
沈巧云听着,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纸人身上。定身符贴得稳稳的,但时效撑不了太久。
林老太爷目光也落回纸人身上,声音冷冷却又有些发抖:“这玩意呢?你打算怎么处理?不准留在我家!”
“放心好了林老爷,这纸人不会留在林家的,既然收了你的钱财,那肯定帮你办妥了。”
她伸手探进衣襟,摸出第三张符纸。
这最后一张符是“收纳符”,师父手绘的,必要时可以把不好处理的物件“带走”,而不是留在原地等人发现。
别看没什么攻击力,但论制作难度,整个南京城据她了解会画这东西的人不超过三个。
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三张符足矣,事到如今并没有超出她的预料。
她把符纸在掌心摊平,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为匣,阴阳为引。收!”
她指尖压住纸人胸口,符纸像感应到什么,边缘微微卷曲起来。
那张巴掌大的黄纸四角开始向中间折叠,而纸人在两人的目光下眼睁睁的缩小,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挤压,一寸一寸地缩——最后缩成巴掌大小的一片纸人形,然后飞到黄纸上,被其包裹了起来。
沈巧云将自动折好的黄纸再按了按,塞进袖袋。
“这东西我就带走了,会处理好,以后它不会出现在林家了。”
林老太爷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眼里充满着惊愕,但明显松了一口气。
“……带走就好,带走就好。千万别再让它回来!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你。”
沈巧云只是笑笑,开口:“林老爷,为啥夫人没来?就只好由你付钱了。”
林老爷脸色铁青:“内人身子不适,就是今晚被吓的,她还说要给她办葬礼,这下好了,如意了吧!”
说罢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一袋子,给了沈巧云。
“拿着,我林家不会欠你钱,但你事情要给我办妥了,那个孽障的尸体不见了,这件事应该还没完,你要确保她不会再回来!”
沈巧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没打开数,直接揣进怀里。
那个重量告诉她,林老太爷没有克扣。
“林老爷放心,今晚林家已经安全了。”她淡淡开口,“没有纸人,她是无法行动的,而令夫人的身子,回头若还不好,可以来贡院街沈记药铺找我。不收诊金。”
沈巧云看见他攥着袖口的指节松了半分,嘴巴也不太硬的说话了:“……哼,到时候再说吧。”
沈巧云没再看他,转身跨出灵堂门槛。
刘福早已候在门外,在林老爷的吩咐下将她客客气气的送到了林家门口。
夜风兜头灌来,带着霜降后的寒气。
她眯了眯眼,袖袋里那枚折好的纸人轻得像一片枯叶,贴着布料一动不动。
但“收”住它只是第一步,她需要一张更结实的桌子、一盏更亮的灯、以及足够多的空白符纸来处理这个“东西”。
穿过钞库街,拐进贡院街,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药铺的门回到了药铺,没有点灯。
她快步穿过堂屋,顺着梯子上到二楼,这才从衣襟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点了桌上的油灯。
光线铺开的一瞬间,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包纸人,放在桌上,然后转身,从柜台底层翻出一沓空白黄纸,以及一盒尚未开封的朱砂。
她手上不停,笔尖蘸了朱砂,在黄纸上游走。
她在画一张新的符,但不是定身符,不是困符,也不是画不出来的收纳符,她已经想好如何处理这纸人了。
不一会儿,符成,墨迹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画的是“搜魂符”。
师父没教过她这张符的画法,是她偷偷学的。
沈巧云把符纸平铺在桌面上,然后将那枚包裹纸人折好的符纸从袖袋里取出来,展开,放在搜魂符正中央。
她将右手中指按在纸人额头,闭上眼。
“魂在何处,符引其踪。寻!”
她的呼吸放得很平,像是把自己也沉进黑暗中,过了大约四五息,指尖下的纸人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很快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很暗,像隔着半盆脏水看东西,只能看到大致轮廓。
画面里是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边缘被人撬开过,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镜头顺井而下,她操控不了。
她仿佛能感觉到四周湿冷、逼仄,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泥味。
光线极暗,只有井口高处漏下来的一线月光,白得像刀刃。
然后她看见了。
井底的水面没过脚踝的位置,水色浑浊,泛着暗沉的红褐色。
一件大红嫁衣像一朵泡烂的花,散乱地浮在水面上。
嫁衣底下,是一具仰面朝天的尸体。
周三小姐,周芷兰。
她的脸比想象中的更恐怖,水泡过的皮肤泛着死白,嘴角的红线已经脱落,像两根断了线的渔线,一头还拴在脸颊上,另一头在水里飘着。
沈巧云盯着那张脸,没有动。
就在这时, 周芷兰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猩红的,像两颗烧红的炭,从惨白的眼眶里直直地瞪上来,仿佛就是在看她!
沈巧云猛地睁开眼。
她微微喘着气,背靠在椅背上,掌心撑在桌沿,指节发白。
桌面上的搜魂符已经暗了,纸人安安静静地躺在符纸中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她罕见的一次感到惊愕和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