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巧云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看了两息。
她把手攥成拳,攥了五息,直至不再发抖后再松开。
“有点意思,是巧合吗还是她真是感应到我了?”
她低声说道,然后她站起来,从桌边拿起那沓空白黄纸,铺开一张,蘸了朱砂,再次开始画符。
这次画的也不是搜魂符。
是护身符。
她接连画完了三张护身符,然后吹干墨迹,折好塞进衣襟。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云遮了半边,月光发毛。
药铺门外的石板路上,夜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回地上。
“井在哪?”她自言自语,“搜魂符只能看见井口,看不出是哪家的井。还有为什么她在井里,是谁干的?”
她回到床边躺下,吹灭了灯。
“明天一早,先去找田老栓,问问清楚那“徐”是怎么来的?然后再搞清楚井在哪里?”
清晨。
贡院街的早市刚开,油条摊的铁锅滋啦响着,卖菜的小贩已经把菜筐码到了路沿上。
沈巧云锁好药铺的门,招了一辆黄包车,穿过贡院街往东走。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她来到了城东饮虹园。
这一片是做死人生意的集散地,扎纸铺、寿衣店、棺材铺挨挨挤挤地开着。
“老田记”在一条巷子最深处,招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漆都剥了大半。
沈巧云在门口停下。
她抬手扣了两下门环,铜铁相撞,声音闷闷地碾过巷子,没人应。
又扣了三下,还是没人。
她侧过身,把眼睛凑近门缝。
铺子里面很暗,隐约能看见几摞码好的木板,一口半成型的棺材横在屋子中央的木架上,地上落了一层灰,没人打扫——不是一天两天没人活动了。
沈巧云直起身,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至少三天以上没开门了。
“你找谁?”
旁边香烛铺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探出半个身子,围着灰布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香。
他打量了一下沈巧云,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找老田头的?”
“对,”沈巧云转过身,脸上自然地挂起笑,“我是贡院街沈记药铺的,之前跟田师傅订过一批纸扎,今天过来取货。他不在?”
她知道这个香烛铺汉子,王伯,姓王,名汉。
王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腰间的药铺钥匙串,像是在辨认她有没有说谎。
沈巧云把药铺钥匙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王伯神色松了半度,往棺材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你白跑了。老田头好几天没开门了,也没个信。他一个人住,平日里也不怎么串门,突然就没人影了。”
“好几天?具体几天?”
沈巧云问,语气像是闲聊。
王伯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得有……五天吧?我去敲门也没人应,里面也没啥动静。”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大概六天前,是有个人来找过他。”
沈巧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
王伯皱着眉头回忆,“灰布袍子,走路慢吞吞的,背有点驼,看着不像本地人。他敲门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瞧了一眼也没在意,后来老田头开门让他进去了,再后来那人又出来走了。”
“总共多久时间?”
“一袋烟差不多的工夫。那人走了之后,老田头出来关门,脸色就不太对了,跟他说话都不带搭腔的。”
王伯咂了一下嘴,“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生意没谈拢。现在回头想……”
他收了声,没往下说。
但很显然,他觉得老田头的消失跟那个老头有关。
沈巧云还没来得及多问什么,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
“就在这里停下吧。”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黄包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个人。
正是林老爷,林万山。
他冷冷看了眼沈巧云,喊了句“沈姑娘”算是打了招呼,随即他把冰冷的目光投向田记大门。
“老田,滚出来!有件事需要你解释清楚!”
林老太爷喊了两声,铺子里还是没人应。
他的脸色更沉了,转头看向沈巧云,语气带着质问:“你也是来找老田头的?怎么回事,里面没人?”
沈巧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没错,跟您一样找田老栓问清楚那个‘徐’字到底怎么回事。但据我刚才向香烛铺老板了解,老田头有近五天没开门了,所以今天恐怕也不会开。”
“这老田头,搞什么鬼?”
林老爷的眉头紧拧,他走上前,用力拍了几下门板,拍得整面门都在晃。
“老田!田老栓!出来!”
门板纹丝不动。
巷子里回荡着拍门声,像石头扔进深井,沉下去就不见了。
林老爷忽然停了下来,退后了几步,看向香烛铺王伯。
“那个王老板,过来帮我个忙,和我一起撞开这门,我给你一百大洋!”
王伯犹豫了片刻,但在林老爷说出“不用怕,一切责任他承担”后,还是决定帮忙,站在了林老爷身边,准备撞门。
林老爷目光再次转向沈巧云:“沈姑娘,你也过来一起帮忙吧,等撞开这门后,我们再进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行,林老爷的办法虽然粗糙,但算不定管用。”沈巧云淡淡开口,没有拒绝。
她走到两人身边,三人站在了一起。
林老爷挽起袖子,露出还算精壮的手臂。
“我数一二三,数到三时我们就一起撞!”他开口。
林万山数到三。
三人的肩膀同时撞上门板——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嘎”一声,没有开。
门闩从里面闩着,比想象中结实。
林万山退后半步,脸上挂不住,又撞了一次。
这一次门板松动了,门闩从槽里滑出半寸,再撞一次就开了。
第三次。
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林万山第一个跨进去,沈巧云跟在后面,王伯停在了门外。
“我就不进去了……要是有什么发现的话,你们出来告诉我吧……”他开口。
林老爷挥了挥手:“行吧,你怕私闯民宅就不用进来,一百大洋我出来后给你!”
打发走王伯后,林老爷和沈巧云继续往前走。
铺子里很暗。
林万山皱眉扫视一圈:“老田头,人呢!滚出来!”
声音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