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
霓虹灯招牌一茬接一茬地往后退,便利店的白光、居酒屋的暖帘、自动贩卖机发着蓝荧荧的光,一切都很正常,死了三个人并不会影响这个城市的运转。
车顶的照明灯没开,约书亚的面容在街灯交替掠过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切进来,在他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明暗带,眉骨的阴影和鼻梁的轮廓被不断重塑,有时看起来像一张温和的东方面孔,有时被光从下方打上来,又显出另一种冷硬的轮廓。
琴酒觉得他应该是有一些混血。
约书亚突然睁开眼睛,直接对上琴酒,“怎么了?”
琴酒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他伸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没有回头,直接往后一递:“你的。”
约书亚伸手接住。
盒子不大,约莫一掌宽,外面裹着一层哑光的黑色绒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部手机,黑色直板,屏幕有轻微的磨砂质感,背面印着一个银色的小字——“K”。
“组织配发的专用通讯设备。”琴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已预置三个号码:我的、伏特加的、技术部门的。拨第四个键会启动自毁程序,联系我只能用这个。”
约书亚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厚度,又把盒子合上放在膝盖上。“还真是神秘呢。不配枪吗?”
琴酒没说话。
伏特加从驾驶座接过话头:“额,平时做任务的时候组织会给配枪,但要是你着急的话,最近还没任务,就要自己先去配置一套了。不过组织每个月可以报销一次枪械开销,实报实销。”
“幸亏你加了后面这句话,”约书亚把手机盒子往旁边一放,靠回椅背,“要不然我都要考虑是不是要退出你们这个组织了。杀人的家伙什还要自己买,传出去像话吗?”
听到约书亚这话,琴酒突然出声,“进来了就别想着走,就算是死了也要进科研组为组织尽最后一分力。”
约书亚嘴角抽了抽。
他抬头去看了琴酒一眼,那银色长发的男人正侧对着他,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颌线条和半截咬着的烟。
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在黑暗的车厢里像一缕缓慢游动的蛇。
“你不说话我不会把你当哑巴的。”约书亚重新靠回去,伸手掸了掸向自己缠过来的烟雾,“我还没感受到组织这个大家庭的友爱呢,就要被你吓走了。你们组织的HR流程是不是有问题?入职第一天的环节除了杀人就是威胁?”
伏特加忍住笑意,认真开车,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车子穿过两个路口后减速,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旁建筑的高度降下来,从商住混合变成了纯粹的住宅区,一户建的小楼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每家的前院都修剪得规规矩矩。
路灯间距变大了,光线暗下来。
“还有多久?”约书亚问。
“快了。”伏特加答。
约书亚偏头看了看窗外。
这片住宅区看起来安静体面,每一户的门口都挂着写有姓氏的门牌,水泥院墙上爬着修剪整齐的绿植。
伏特加在第三个路口右转,在一栋灰色外墙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很是寻常。
灰色的仿石面砖贴满了外墙,窗框是深棕色的铝合金,二楼的窗帘半拉着,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一楼的入户门是深灰色的防盗门,门框左侧挂着一块极不起眼的门牌,写着“黑泽”两字。
“到了。”车子驶进院内伏特加熄了火。
让约书亚意外的是,琴酒也下了车。
约书亚挑了挑眉,“你这是先送你大哥再送我的意思?”
伏特加尴尬笑了两声,“那个,这里就是你要住的地方。”
“我跟他住一起?”约书亚看向伏特加,又看向琴酒。
琴酒站在车外,居高临下俯视约书亚,声音带着嘲弄,“考察期,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别想着做事小动作。”
约书亚看向伏特加,“你大哥有被害妄想症?”
伏特加选择性耳聋,伸手拔了钥匙,然后开始认真地研究方向盘上那个logo的磨损程度,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约书亚也没什么太过反感的想法,就这么感叹一句就下了车。
前院不大,一条石板小径通向前门,两侧是铺了白色砾石的花坛,种着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矮灌木。
进屋后约书亚侧身看了看门缝的密封条,崭新的。
新装的。
看来这里也不是琴酒的居所,只是临时拿来用的。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正常”。
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矮茶几,上面放着遥控器和一盒未拆封的纸巾。
电视是壁挂式的,旁边摆了一盆绿萝,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水槽旁边放了一整排全新的碗碟,连标签都没撕干净。
“看来你也是这里的新住户呀,我住哪有安排吗?”
琴酒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伏特加指了指上面,“楼上有房间,你先挑吧。床垫被褥也都准备了,你看看缺什么告诉我,我明天给你补。”
这话就颇有一种不让约书亚随便出去的意味。
约书亚点点头没说什么,拎起行李箱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但很结实。二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短绒地毯,脚感柔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有三个房间:主卧、一间带书桌的空房间还有一间浴室。
主卧的空间明显最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两侧各一个,上面各放着一盏暖色的台灯。
衣柜是嵌入式的大推拉门,占了整整一面墙。
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拉了一半,窗外的院墙和街道的灯火隐约可见。床品是浅灰色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真是拎包入住,完全不用他操心
约书亚可不想生活质量下降,很不客气地挑了主卧。
床垫偏硬,是他习惯的那种,不是他以为的日本人偏爱的软床垫。
他往下压了压,感觉弹簧的支撑力还不错。
打开行李箱,将里面自己带的两套衣服挂进衣柜,做完这些,他合上衣柜门。然后他蹲下来,把拉杆箱翻了个面,底朝上。
箱子的底面看起来和普通的硬壳行李箱没有区别——银灰色的聚碳酸酯外壳,四个万向轮的凹槽,中间是一道拉杆的格位。
约书亚的手指顺着外壳的边缘摸索了一圈,在靠近拉杆底座的位置停住了。
他用指甲扣住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撬。
那一块外壳应声脱落,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黑色泡沫内衬。
约书亚伸手进去,依次取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把,SIG Sauer P938袖珍手枪,全长不到十六厘米。
第二把,格洛克43紧凑版。比P938稍大一点,同样是单排弹匣,六发容量,黑色聚合物握把上贴了一层防滑纹路。
他又拿出一个钛合金制的圆柱形消音器,约莫十厘米长,表面磨砂,拧在格洛克的枪口上严丝合缝。
最后,在两把枪的底部,他用指腹探到了两个硬质的圆形物体——两枚小型手榴弹。
M67式破片手雷的缩小版,掌心大小,保险销拉环上各拴着一枚不锈钢环。
约书亚满意地点点头,“我怎么可能不带吃饭的家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