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潭布,可彻底隔绝周身气息,掩去所有踪迹,寻常灵力探查,自然是寻不到我的。”夏咏雪微微侧眸,抬眸望向身侧的他,清亮眼底漾着几分灵动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浅浅打趣,“说起来,江公子先前不过被我惊扰,便慌乱至此、流鼻血失态,莫非你素来极少与女子相处?”
一句轻声打趣,轻柔灵动,却精准戳中了江以寒的软肋,道破了他所有的慌乱失态。
江以寒指尖微微一收,握着野梨的修长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凝。素来聪慧卓绝、遇事从容、辩思无双的他,此刻竟一时语塞,唇瓣微抿,寻不出半分应答之语,清冷的眉眼间,再度爬上淡淡的窘迫。
何雨珊垂眸静坐,目光落在青石地面,悄然垂眼忍笑,心底已然看得通透彻底。
她家高高在上、淡漠清冷、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少主,纵历经风雨、处事不惊,可唯独在夏姑娘面前,屡屡失了沉稳,乱了心神,藏不住半分悸动与慌乱。
方才那句打趣落定,整片浓密树荫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燥热的被微凉风冲淡,独独浮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暧昧,混着少女狡黠的笑意,在枝叶之间轻轻盘旋。
江以寒指尖牢牢箍住手中的野梨,原本清甜多汁的果肉入口,此刻尝来却寡淡无味,舌尖再品不出半分甘润。指腹不自觉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千年苦修打磨出来的沉稳心境,正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千百年来他静心守道,心性坚硬如同亘古磐石,任凭世事重叠、风波扑面,从来都很难牵动他半分情绪。自从几年前遇见小丫头之后,长久筑起的清冷壁垒总是轻易便摇摇欲坠,引以为傲的克制自持,接二连三地轰然溃散。
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向身侧的少女。夏咏雪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明眸盛着水光,里面裹挟着恰到好处的顽皮狡黠,好似常年栖身在深山之中、无拘无束的山雀,鲜活明媚,一眼便能攫取人的心神。上方枝叶层层交错,盛夏的金辉穿过叶隙簌簌坠落,细碎光斑铺洒在她尚且带着潮气的发梢,为莹润的发丝镀上一圈柔和温暖的光晕。
沉寂片刻,他喉结缓缓上下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嗓音比往日更低沉沙哑,裹挟着藏不住的局促,坦然应声:“是。”
这般毫无迂回的直白答复,反倒让存心逗弄对方的夏咏雪猛地一怔。
她原本只是一时兴起随口戏谑,本意只想瞧瞧这位素来矜贵冷傲的江公子手足无措的模样,压根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坦然承认。方才萦绕在心间的玩味笑意转瞬尽数消散,一缕绵软温热的情愫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
她暗自感慨,眼前这位容貌风骨宛若世外滴仙的人物,心性竟这般干净纯粹,未曾沾染俗世里半分圆滑世故。
细密的绯红顺着耳尖缓缓蔓延,一路浸染至面颊。夏咏雪慌忙偏开视线,低下头张口啃咬手里的山桃以此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慌乱。饱满果肉的清甜萦绕在唇齿之间,可此刻她心绪纷乱飘忽,任凭果香再浓郁,也难以品尝出分毫滋味。
一旁侍立的何雨珊垂着眼眸,唇角隐忍地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心中早已看得通透。
她追随江以寒历经数百年光阴,从前的少主向来疏离寡淡,七情藏于心底从不外露,宛如悬在九天之上的孤月,清冷遥远,世间任何人都难以靠近分毫。但今日在这座瀑布山林里,搜寻气息时的焦灼惶恐、猛然撞见沐浴场面的手足无措、被几句玩笑调侃后的局促窘迫,这些极为罕见的失态,全都唯独留给了小丫头一人。藏在眉眼深处的心思早已无处遮掩,分明是不知不觉间已然动心。
“这片山林凉风不绝,的确是盛夏里难得的好去处。”何雨珊看准时机适时开口,巧妙打破二人之间萦绕的微妙气氛,消解尴尬,“往年盛夏热浪逼人,今年反倒还算温和。只是这处山谷地处偏僻,平日里鲜有人踏足,倘若不是夏姑娘前来避暑,我和少主一直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处清凉秘境。”
夏咏雪顺着话茬接下,软糯轻柔的嗓音伴着清风飘出:“我也是听进山捕猎的猎户所说。来生谷的瀑布落差极大,四周林木繁茂,常年水雾缭绕,天然能够阻隔暑气,最适合消夏。只可惜路途迂回崎岖,大多数人都不愿长途跋涉前来。”
话音刚落瞬间,裹挟着湿润水汽声的山风横穿整片林子,一扫周遭残留的闷热。
江以寒静静聆听她说话时婉转的语调,方才心头积压的局促与燥热缓缓沉淀,心底铺满安稳暖意。他微微侧头凝望着少女的侧脸,长久被水汽浸润的肌肤白皙通透,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在下眼睑投下一圈浅浅的阴影,模样温婉恬静。
方才水潭边仓促相拥时,她身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看过大千山河,遍历千载风月美景,见过无数风姿出众的生灵,他却唯独在此刻恍然发觉,满山苍翠林海、徐徐林间清风,全都比不上身侧少女眉眼流转的万般风情。
“既然是难得的清净秘境,往后酷暑难耐之时,你只管时常过来。”江以寒忽然开口,往日里惯有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语调温润柔和,“这里不会有人前来叨扰,我同雨珊届时主动避让,绝不会妨碍你纳凉。”
夏咏雪抬眼,直直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底暗自偷笑。这位素来淡漠寡言的江公子,恐怕反倒上瘾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江公子这般慷慨大度,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原先还以为,你反倒希望我远离这片山谷。”
江以寒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经年凝结的寒霜尽数消融,盛满细碎温柔:“从前我太过军户事与修行,看不破自身本心。此地林荫蔽日最宜避暑,你不必心生拘束,想来便尽管前来。”
身后的何雨珊默默伫立,将自家少主处处迁就纵容的模样尽收眼底。从前万事冷眼旁观的人,如今眉眼柔软,言语处处包容,暗藏的偏爱已经再也无法掩饰。
夏咏雪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悠然向前缓步踱出两步,斑驳晃动的光影铺满她整张眉眼,愈发衬得她灵气盎然。她侧过身子望向江以寒,语气又带上几分狡黠玩味:“就不怕我日日前来,打搅你和雨珊独处休憩吗?”
江以寒的视线寸步不离地凝望着眼前那张清丽面庞,素来紧绷沉寂、常年不见笑意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柔和温润的浅笑。他目光沉沉,心底暗自思忖,往日里素来偏爱孤身独处、落得一身清净,可如今才恍然发觉,比起独自安然度日,他满心期许的,从来都是在此处和她不期而遇。
何雨珊身形微微一顿,悄然抬眼飞快扫视二人,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眸,收敛所有神情。相伴少主数百年,她从来没有听过他对任何人说出这般温存恳切的话语。
盛夏暖风穿梭层层枝叶,将二人眉眼间悄然滋生的心动,妥善封存于这片绵长热烈的夏日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