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咏雪的心骤然泛起圈圈涟漪,没想到他会这般坦荡直白地吐露心绪,连忙调转视线望向身前潺潺流动的溪水,轻声发问:“江公子近来待人愈发热忱,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为何短短时日,态度如此迅猛?”
江以寒顺势往前踏出半步,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近。独属于他的清冽草木冷香混杂林间潮气层层包裹过来,低沉郑重的嗓音顺着晚风缓缓送入耳中:
“从前我一味闭门军中事户与苦修,眼界狭隘,只顾独守清寂。如今方才醒悟,同你闲谈相伴的片刻欢愉,远远胜过千年孤身静坐、岁岁孤寂。”
夏咏雪回过头看向他,眼底依旧带着几分俏皮,可心底早已被这份赤诚纯粹的心意填得满满当当。
青石上摆放的野果已然尽数吃完,林间蝉鸣绵长悠远,溪水叮咚作响,枝叶被晚风摩挲发出沙沙声响,周边所有景致都烘托得温柔缱绻。
夏咏雪顺势倚靠在冰凉粗壮的树干上,连日酷暑积攒的烦闷一扫而空,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她借着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男子,身姿挺拔端正,洒落的日光勾勒出利落俊朗的下颌线条,原本冷硬的风骨里,正不断溢出难得的温柔。
回想之前他撞见自己沐浴而后骤然流鼻血、手足慌乱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口便漫起一阵细密的甜意。这般如同谪仙般寡情清冷的人,唯独在自己面前卸下层层自持,动心的模样笨拙又真诚。
江以寒像是敏锐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缓缓转头回望。
四目再次相接,早已没有初次碰面时的慌乱窘迫。只有林间缱绻长风、摇曳浮动的光影,无声酝酿着绵延不绝的暧昧。
何雨珊深谙察言观色,当即起身微微躬身,低声请示:“属下再去密林深处采摘一批熟透野果,二位在此稍作歇息。”
不等二人给出答复,她便放轻脚步隐入幽深树丛,刻意留出独属于二人的空间。
偌大树荫之下瞬间归于静谧,唯有彼此此起彼伏的心跳,和远处溪流的水声遥遥呼应。
何雨珊的身影转瞬便没入层层叠叠浓密的灌丛里,偌大一片荫凉古树之下,只剩下夏咏雪与江以寒两两相对。远处高崖飞瀑奔涌不息,隆隆水声穿过连绵林木缓缓漫来,裹挟着潭水独有的湿润晚风,丝丝缕缕擦过少女尚且半湿的乌黑发丝,几缕柔软碎发被风轻轻掀动,在白皙颈侧来回拂扫。林间白日残留的暑气被水汽层层稀释,可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反倒裹挟着一股绵密燥热,悄然缠裹住周身每一寸空气。
夏咏雪被江以寒目不转睛地凝望,心底潜藏的羞怯顺着心口一路攀爬上脸颊,肌肤隐隐泛起薄热。她下意识抬起纤细的手腕,指尖轻轻收拢,将贴在脖颈处湿漉漉的发丝向后拢至耳后,指尖不经意蹭过滚烫的耳尖。她不敢长久深陷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睫羽局促地垂落,视线飘忽不定,落向潭面此起彼伏荡漾的细碎涟漪,软糯的嗓音混着晚风轻轻飘出:“江公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江以寒缓缓收敛那道太过灼热专注的目光,侧脸转向碧绿澄澈的深水潭,方才方才骤然泛红的耳根依旧凝着一抹淡粉,久久无法褪去。水潭里相拥相拥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少女彼时倚在他怀中的绵软触感、近在鼻尖交融的温热呼吸,一遍遍地搅动他千年苦修沉淀下来的平静心神,任凭他暗自运转清心法门,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悸动。
他长睫缓缓翕动,眉宇覆上一层认真凝重,语速沉稳恳切:“只是在想,往后盛夏白日酷热,你独自潜入水潭纳凉终究算不上稳妥。深山腹地藏着蛰伏的妖兽,还有四处奔走的莽撞猎户,倘若猝然遭遇险境,仅凭你一人,脱身难免吃力。”
夏咏雪闻言眉眼微微一顿,转头端详身旁神色肃穆的男子。从前的江以寒素来惯于冷眼旁观旁人诸事,向来秉持事不关己便漠然置之的态度,如今却愿意费心牵挂她出入山林的安危,这份细致的关照,让她心头悄悄泛起暖意。她唇角弯起清甜柔和的笑,眼底漾着灵动柔光:“这处山谷人迹罕至,我已经来过数次,从来没有碰到意外。再说我自幼修习术法,自保完全绰绰有余。”
“术法修为再扎实,遇上性情凶悍的异兽依旧会身陷被动。”江以寒眉头轻轻说起,眉心一道浅淡的纹路衬得他愈发郑重,紧跟着顺势提出两全的办法,“往后你若是想来此处避暑,提前传讯告知我便可。我守在外围密林驻足等候,绝不贸然靠近水潭惊扰于你,只替你警戒四方潜藏的隐患。”
这番提议思虑周全,恰到好处顾及她的体面,既能够规避深山之中潜藏的危险,又不会再重演先前贸然撞见沐浴的尴尬场面。
山间微凉水汽缓缓萦绕周身,夏咏雪的心仿佛被澄澈溪水温柔揉搓,暖意顺着五脏六腑缓缓铺展开来。她定定凝视他棱角清俊的侧脸,眼尾微微上扬,裹挟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眸光亮晶晶地直探对方藏起来的隐秘心绪:“江公子心甘情愿专程来为我守岗,当真只是出于好心?该不会内里还藏着别的私心吧。”
少女狡黠的目光直直望过来,江以寒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燥热再度自胸腔向上翻涌。他苦修千载,熟读各类静心入定的功法,可所有能够平复心绪的心法,在面对夏咏雪的时候全部失去效用。
静默片刻,他不再刻意掩饰心底翻涌的爱慕,墨色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少女,目光真挚坦荡:“的确存有私心。”
简简单单五个字,直白得毫无迂回。夏咏雪脸上打趣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角,绯红自面颊飞速蔓延至双耳,整张脸蛋霎时间染上一层粉嫩的色泽。方才游刃有余的调侃尽数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半句玩笑话。她慌忙偏转脸庞避开他的视线,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撞击着肋骨,两只耳尖烫得像是被烈日烘烤过一般。
望着少女局促羞怯、无处躲闪的模样,江以寒沉寂多年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柔的弧度。素来覆着寒霜的眉眼尽数化开凛冽寒气,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悄然消散,眉眼之间尽数是温润缱绻。
他不懂俗世花哨情话,只遵从本心娓娓道出藏了许久的心事:“我的私心,便是想要多见你几面。自从我们几个月相逢,我总会下意识四处捕捉你的气息。今日我在整片山林辗转搜寻,真正看见你的那一刻,心底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四下蝉鸣连绵不绝,一声声缠绕在枝叶之间,潭底飘来的湿润晚风缓缓包裹二人,原本焦灼滚烫的盛夏,在此刻也变得温婉绵长。
夏咏雪双手下意识攥住身下冰凉粗糙的青石石面,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停簌簌颤动。这些日子以来悄然萌生的好感在此刻尽数浮出水面:看见他窘迫流鼻血时她会暗自偷笑,承蒙他细心照拂时心底又会泛起融融暖意,她的情绪早已轻易被这位清冷少主牵动。
她小声嘟囔,目光始终不敢同他对视:“江公子,你实在太过直白。”
“若是说话拐弯抹角,你又如何读懂我的心意?”江以寒身子微微向前倾弯腰,二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被拉近,独属于他的清冷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咏雪,往后岁岁盛夏,往后所有朝暮光景,我都希望能够陪在你的身旁。”
整片树荫里的暧昧氛围愈发浓稠缱绻,就在二人目光快要再度纠缠之时,密林深处传来了何雨珊轻快踏实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