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李峰骑着电动车出现在林薇楼下。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便携式光谱仪和几样检测工具。进了屋,他二话不说,先把画从画筒里取出来,架在书桌上,用光谱仪仔细扫描了一遍。
“这张纸的裱褙层有异常。”李峰盯着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表层宣纸是明代的,但裱褙用的纸浆里混了民国时期的纤维。也就是说,这幅画在民国时期被人重新装裱过,并且在装裱的过程中,有人往夹层里塞了东西。”
“塞了东西?”林薇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成像图。在光谱仪的透视下,画作的边缘处确实显出一片密度不均的区域,像是夹层里藏着什么。
李峰从包里取出一把细长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画轴边缘挑开一点裱褙的线头。他一寸一寸地试探着,大约过了十分钟,镊子尖端触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换了一把更细的镊子,慢慢将那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烧焦的纸,边缘焦黑,中间残留着几行字迹。由于焚烧程度严重,大部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只剩下几个零散的字符:“……兰妃……阵眼……百年一劫……不可重描……”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祖父昏迷前写的最后几个字——“不可重描”,与这片残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本被焚烧的族谱的残页。”李峰把残页小心地放到白纸上,神情凝重,“有人把这页烧剩下的族谱藏在了画作的裱褙夹层里,目的就是不让别人发现,但又希望有朝一日能被后人找到。”
“可我祖父怎么会知道……”林薇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想起祖父年轻时曾学过装裱手艺,家里还有一套老工具。难道说,这幅画的民国装裱,正是出自祖父之手?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泛起一阵寒意。祖父既然亲手装裱了这幅画,必然知道画中藏着的秘密,可他为什么从不提起?又为什么在病倒前写下“不可重描”四个字,像是在提醒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天色泛起了鱼肚白。林薇站在窗前,看着晨曦一点点照亮老城区的屋顶,心中那一丝恐惧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情绪取代。她转过身,对李峰说:“天亮后,我去老宅一趟。”
李峰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陪你。”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看画。”林薇摇摇头,“如果你跟我一起去,万一有人趁我们不在偷偷进来……”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这幅画绝不能出问题。
李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发现立刻联系我。还有,手机保持畅通,每隔一小时发条消息报平安。”
林薇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东西。她把手机、钥匙、钱包塞进包里,又在包里放了一把折叠伞——既是防身,也是以防老宅那边有什么意外。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盖着黑布的画架,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等我。从那天夜里开始,林薇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翻了个面。
她不敢再把画挂在墙上,也不敢摊开在书桌上,索性卷起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几件厚毛衣。可即便如此,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就像有人站在她背后,不声不响地看着她,只要她一回头,对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拨通了李峰的电话。
“你在学校吗?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李峰显然正在实验室里忙活。他们同在城东大学念书,李峰比林薇高一届,读的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平时最喜欢鼓捣各种分析仪器,对古董字画也颇有研究。林薇认识他三年了,深知这人最大的优点是稳得住——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只会扶一扶眼镜,说一句“别慌,我先查查参数”。
“行,你过来吧,我在材料楼三层。”
林薇把画裹进一个帆布包,背在身上出了门。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校园的梧桐道上,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可她总觉得,包里的画像一块冰,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气。
李峰的实验室不大,桌上堆满了各种样品和仪器。他接过帆布包,抽出那幅画时,眉头微微一挑。
“《幽兰仕女图》?这品相……看着像是明代工笔,但落款呢?”李峰把画平摊在实验台上,俯身凑近细看。
画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题跋,没有印章,连常见的收藏印都没有留下。这在一幅传世古画中极其罕见,意味着它要么是民间画师的无名之作,要么——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相关信息。
“没有落款,我翻遍了整张画,连边角都没放过。”林薇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隐隐的不安,“李峰,你不觉得画上这个人……”
“像你。”李峰替她说完了下半句,目光从画上移到她脸上,来回打量了几遍,“确实像,非常像。”
“你也觉得像?”林薇心里一沉。
“不像才奇怪。”李峰推了推眼镜,转向一旁的电脑,“你等一下,我拿红外扫描仪来看看。”
他操作着一台巴掌大小的仪器,沿着画面边缘缓缓移动。屏幕上逐渐显示出画面各层的物质组成数据——底料的颗粒分布、颜料的元素构成、绢丝的纤维排列。林薇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李峰终于抬起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从绢丝的老化程度和颜料中铅白的氧化情况来看,这幅画确实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大概率是晚明时期的作品。”他顿了顿,“但问题在于……画中女子的服饰图层,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李峰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画面上一片复杂的色谱图。他用光标圈出一块区域:“你看这里,女子的衣裙部分。正常的古画,颜料是叠加在同一个时间层上的,所有颜色会随着岁月同步老化。但这幅不一样——衣裙的底色和花纹层的氧化程度完全不同。根据数据显示,花纹部分的老化程度大概晚了一百多年。”
林薇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峰一字一顿地说,“这幅画在完成之后,大约过了一百年,有人重新描过画中人的衣裳。不是修复,是刻意改变了款式和颜色。”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可画上的人物面容部分……”林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面容是一气呵成的,和底料的老化时间一致,没有后期补笔的痕迹。”李峰转过身盯着画中女子的双眸,“三百年没变的面孔,衣服却每隔一百年被改一次。这说明改画的人,想让画中女子活在当下——让她穿着每一代人的衣服,永不落伍。”
窗外传来一阵学生的笑闹声,此刻在林薇耳里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爷爷突然病倒,会不会也和这幅画有关?”
李峰的表情变得凝重:“你说什么?林爷爷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