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没按下去。
档案室的灯管嗡嗡响,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被遗忘的雪。她面前的金属录音笔是三年前“暗焰”淘汰的旧物,编号073,标签上贴着手写体:“团战复盘·姜小鹿·未归档”。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指尖压下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
“这波团战,你们死定了。”
声音从老旧的扬声器里渗出来,干涩、疲惫,像半夜喝完的凉茶。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只是陈述。像在说天气。
三分钟后,录音里传来技能爆炸的音效,然后是断断续续的语音:“中单死了……打野没闪……辅助怎么没控?!”“陆昭呢?陆昭怎么没开大?!”“完了完了……这怎么打?!”
接着是死寂。
只有呼吸声,急促的,带着哽咽。
苏晚没动。她盯着录音笔的指示灯,红光微弱,像快熄的烟头。她没删。她只是把录音笔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最顶,贴着胸口。布料下,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她起身,关灯。门锁咔哒一声,没锁死。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墙角的旧鞋柜上——那双褪了色的白色电竞鞋,鞋带还系着蝴蝶结,鞋尖沾着干泥,是姜小鹿当年留下的。
她没捡。
云巅电竞总部,凌晨一点。
运营后台的推送通知弹出来时,秦烬正盯着屏幕上的战术热力图。他刚把“暗焰”下一场的BP方案改了三遍,手指还沾着咖啡渍。通知标题是:【官方合作主播名单更新:姜小鹿(ID:鹿不鹿)已加入S级联赛官方直播合作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七秒。
然后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鼠标移到“取消合作”按钮上,停了三秒,又移开。
他点了“转发至公关部”,附言:“疑似敌方心理干扰源,建议启动舆论反制预案。”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林小芽(ID:芽芽不说话)已访问姜小鹿直播间历史录像,累计观看时长:127小时43分钟。AI模型“鹿语”已激活,预测准确率:97.3%。】
秦烬没看见。
他起身,把咖啡杯倒扣在桌上,残液在桌面洇出一圈深色圆痕,像干涸的血。
林小芽的地下室没有窗。
只有三台显示器,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她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脚上是拖鞋,左脚大拇指的指甲裂了,没剪。她面前的屏幕上,弹幕流正以每秒三百条的速度滚动,全是“毒奶又来了”“主播闭嘴吧”“这都能中?”
她没看弹幕。
她盯着姜小鹿的直播画面——镜头角落,姜小鹿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托边缘,指甲缝里有没刮干净的口红,指尖在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AI模型在后台自动标注:【瞳孔收缩0.8秒,嘴角左扬12°,呼吸延迟0.7秒】——与前九场完全一致。
她输入了第一个手动指令:“姜小鹿”。
回车键按下去的瞬间,屏幕中央弹出一张图谱,红绿交织,像神经网络的脉络。中央一个血红的圆点,标注着:【97.3%——她的话,会成真】。
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了两下。
然后,她点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新消息框弹出,她打字,删掉,再打。
【你开发的算法,有人想买。价格,你的命。】
发件人:未知。
她没回。她只是把后台程序设为“永不休眠”,然后关掉了三台显示器。
黑暗里,只剩主机风扇低低地转。
陈雾坐在他家阳台的旧藤椅上,手里捏着半瓶冰啤酒。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画面是姜小鹿昨晚直播的录像,被他用专业软件逐帧拆解,时间轴精确到毫秒。
他把录音笔里的声音和直播音频对齐,发现了一个细节:姜小鹿说“这局必输”时,背景音里有椅子后仰的轻微摩擦声——和三年前“暗焰”那场团灭的录音,完全一致。
他喝了一口酒,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盯着屏幕。
他记得三年前,他骂姜小鹿是“玄学废物”,说她靠运气骗流量。他当时在解说席上,笑得最大声。
现在,他调出了那场团灭的原始数据。
敌方中单的技能释放节点,和姜小鹿嘴瓢的时间,误差不超过0.3秒。
他把数据导出,发给一个加密邮箱。
收件人:陆昭。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你不是在找模型。你是在找她为什么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他删了邮件记录,起身,把空酒瓶放在阳台栏杆上。瓶身还沾着水汽,风一吹,水珠沿着瓶身滑下,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他没关灯。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后座,秦烬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林小芽家楼下的监控画面。他刚调出了她地下室的网络端口,发现一个异常的AI进程,正在持续上传数据。
他轻声说:“找到你了。”
他没动,只是把车窗升上去。
车外,夜雨开始下,细得像雾。
云巅电竞的旧档案室,门没锁。
一只黑猫从门缝钻进去,跳上档案柜,爪子踩翻了一叠泛黄的训练日志。纸页散开,其中一张被风掀到地上,上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还能认出:
“姜小鹿的预判,不是靠经验。是靠‘听见’。”
落款:苏晚。
那张纸被猫爪拨到角落,压在一堆废弃的耳机线底下。
窗外,雨声渐密。
屋内,只有通风口的风,吹着一张没撕干净的便利贴——“别熬夜”,字迹早已褪成灰白。
它贴在墙角,没人再看。
但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