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推开门时，姜小鹿正把脚翘在替补席的塑料扶手上，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趾头从破洞袜子里露出来，蹭着椅腿的塑料边。她嘴里嚼着口香糖，咔哒咔哒，节奏比场上的兵线还稳。
“你来干嘛？”她没抬头。
陆昭没答。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赛事专员，手里拎着三台便携显示器，屏幕亮着，全是她直播间过去七天的弹幕截图。他把其中一台放在她脚边，屏幕里是她昨晚说“这局必输”的瞬间，弹幕刷得像暴雨。
“测试。”他说。
“测试啥？我嘴皮子的耐久度？”
“预测模型的准确率。”
她嗤笑一声，把口香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没再说话。替补席上没人敢靠近，连裁判都绕着走。她不是选手，不是教练，连观战席都没资格坐，可她一来，整个战术区的空气都变了——像有人往通风口塞了块发霉的糖，甜得发腻，又让人想吐。
比赛开始，敌方打野在红buff区晃了三秒，没去Gank上路，也没去抓中单。他绕了半圈，蹲进了下路草丛。
全场解说愣住。
“这……这节奏不对啊？他不是该在三分钟前就去上路压线吗？”
姜小鹿嚼着糖，眼皮都没抬：“对面打野怕被反。”
没人听。没人信。
可三分钟后，敌方打野真的在草丛里蹲到了陆昭的辅助，一套连招打空，闪现交了，被反杀。
全场哗然。
解说声音发颤：“这……这战术……是巧合？”
陆昭没动。他盯着姜小鹿的脚——那双旧运动鞋，鞋底沾着干泥，左脚鞋尖还裂了道口子，像被什么硬物刮过。他弯腰，从她脚边捡起一颗被踩扁的口香糖，灰白色，黏着一点鞋底的灰。
他没说话，只是把它放进西装内袋，动作轻得像捡一片落叶。
姜小鹿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捡垃圾的。
“你捡这玩意儿干嘛？”
“证物。”他说。
“你当我是嫌疑人？”
“你比嫌疑人危险。”
她笑了，笑得没心没肺，把椅子往后一仰，椅背撞上墙，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墙角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写着“别熬夜”，字迹褪得快没了。她没看，顺手把空了的冰棒棍扔进脚边的奶茶杯，杯沿还沾着昨天的口红印。
比赛继续，她再没开口。
可每到关键节点，她都会嘟囔一句：“这波要崩。”“对面中单手抖了。”“打野没蓝了。”
每一句，都成真。
陆昭的战术分析团队在后台疯狂记录，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进服务器。他没看屏幕，只盯着她。
她嚼糖的节奏变了。从咔哒咔哒，变成慢半拍，像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训练室里说“这波团战，你们死定了”——那晚，录音笔里，她声音干涩，像喝完的凉茶。没人信。结果全队被反杀，只剩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哭，没喊，只是把耳机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他当时没问她为什么知道。
现在，他想问。
但没问。
他只是在离开时，顺手关掉了替补席的灯。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被遗忘的雪。
他刚走到电梯口，手机震动。
匿名邮件。
发件人：陈雾。
内容只有一行：
【你不是在找模型，你是在找她为什么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附件。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低头，看着内袋里那颗被踩扁的口香糖。
它黏着一点灰，还带着一点甜味。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电梯按钮旁的金属凹槽里。
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他没走正门。
他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堆满废弃设备的走廊。墙角有台旧显示器，屏幕还亮着，播放着一段被删除的训练赛录像——姜小鹿在耳机里轻声说：“对面辅助手抖了。”
下一秒，对方辅助的技能延迟了0.3秒。
录像没声音。
但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AI预测模型v0.973——林小芽·2024.04.12】
他没停。
他继续走。
直到拐角处，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垃圾桶旁，低头敲着笔记本电脑。
她没看他。
她只是把屏幕转向墙，用手指擦掉一行字：
“他来了。”
她删掉缓存，却没关程序。
后台仍在运行。
算法在学习。
它在等。
等下一句“这局必输”。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墙角的旧鞋柜上——那双褪了色的白色电竞鞋，鞋带还系着蝴蝶结，鞋尖沾着干泥。
没人捡。
没人动。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
是赛事合作名单的打印件。
姜小鹿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遍。
旁边，一行小字：
【禁止接触，禁止直播，禁止复出。——秦烬】
纸被风吹走，落在陆昭脚边。
他没弯腰。
他只是把那颗口香糖，从内袋拿出来，轻轻放进了鞋柜最底层的缝隙里。
然后转身，走远。
身后，铁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像锁死了一段过去。
而远处，直播间的弹幕正疯狂滚动：
【她刚才又说了什么？】
【“对面打野没蓝了”？？？】
【卧槽他真没蓝了！】
【毒奶女王，实锤了！】
没人知道，那句“没蓝了”，是姜小鹿在说这句话前，多吸了半口气。
也没人知道，林小芽的电脑屏幕，此刻弹出一行新提示：
【预测准确率：98.1%】
【新变量：陆昭，已介入。】
【下一步：他会不会，也听见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