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屠背着那口现削的木棺往深山里走,山路坑洼不平,泥水溅在裤腿上,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这地方叫青蟒山,地势往上走越来越陡,周围的杂树也越来越密。
陈屠走得很慢,他脚上的布鞋早就被泥水泡烂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碎石子硌在脚心上。
他没有动用体内的极道魔炁去护体。
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感受着肩膀上那口棺材的重量。
棺材里躺着他爷爷,那个为了护着他连命都没了的老头。
陈屠停在一个向阳的山坡前,这里的地势突然变得平缓,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背靠着一面断崖,旁边还有一条细小的山泉水顺着石头往下流。
是个好地方。
陈屠懂一点风水,他知道这叫玉带缠腰,是给死人安家的大吉之地。
他刚准备把棺材放下,就听见前面那片平地上传来说话的声音。
“李师傅您看准了没有。”
“这地方真能保佑我们门派香火旺盛。”
“那还有假,你看这水流的走向,再看这背后的靠山,这叫藏风聚气。”
“只要把你们老门主的骨灰埋在这正中间的阵眼上,不出三年,你们铁砂门必然能在江南省的异人界里占个大位置。”
陈屠顺着声音看过去,平地中央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头手里拿着个罗盘,正围着一块空地转圈。
旁边跟着两个穿黑色练功服的男人,一个年纪大点,脸上带着刀疤,另一个看着才二十出头,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刀疤脸搓了搓手。
“那就辛苦李师傅了。”
“等事成之后,我们铁砂门绝对少不了您的好处。”
年轻那个转过头,正好看见背着棺材站在坡下的陈屠。
他指着陈屠喊了起来。
“喂。”
“那个要饭的。”
“你背着个破木头箱子瞎转悠什么。”
“赶紧滚下山去。”
陈屠没理他,他迈开腿,踩着坡上的杂草一步步往上走。
年轻男人见陈屠不说话还敢往上走,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你耳朵里塞驴毛了。”
“这地方今天被我们铁砂门包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陈屠走到平地边缘,把肩膀上的木棺慢慢放在地上。
木头底座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直起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包了。”
“你花钱买的这块地。”
年轻男人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在咱们异人界,名山大川里的风水宝地,向来是谁先占了就是谁的。”
“这规矩你都不懂,还敢背着个死人到处跑。”
“我数三个数,你最好扛着你那破箱子从我眼前消失。”
陈屠看着脚下的泥土。
这土质带着点暗红色,是上好的安葬土。
他转过头,看着那口简易的棺材。
“爷爷,这地方挺好,有山有水,以后没人吵你。”
年轻男人见陈屠完全把他当空气,火气直接窜了上来。
他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刀疤脸伸手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陈屠几眼。
“小兄弟。”
“我看你身上连点炁的波动都没有,应该就是个普通人吧。”
“我们是铁砂门的异人,不想为难你一个普通老百姓。”
“你家里死了人,要找地方埋,我可以理解。”
“但这块地李师傅已经看中了,是我们老门主的阴宅。”
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陈屠脚下的泥水里。
“拿着这钱,去别的地方买块坟地。”
“别在这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钞票。
钱被泥水泡脏了,印着红色的水印。
他抬起脚,踩在那叠钞票上,用力碾了两下。
“我今天就要把他埋在这。”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小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们铁砂门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我跟你讲规矩是看你可怜。”
“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今天连你一起埋了。”
陈屠往前走了一步。
“规矩。”
“你们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我不懂。”
“但我知道死人不需要讲规矩。”
年轻男人再也忍不住了,他推开刀疤脸。
“师叔,你跟他废什么话。”
“这种不知死活的泥腿子,打断两条腿扔下山就行了。”
年轻男人大步冲向陈屠,右手握成拳头,拳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铁灰色炁光。
这是铁砂门的入门功夫,一拳下去能把青砖砸得粉碎。
他瞄准了陈屠的肩膀,想把陈屠直接砸跪在地上。
陈屠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着那个铁灰色的拳头抓了过去。
年轻男人心里一阵嘲笑,敢用肉手接铁砂门的拳头,这只手算是废了。
两只手撞在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骨折声。
年轻男人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泥沼里,那一层引以为傲的铁灰色炁光,在接触到陈屠手掌的瞬间,直接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屠的手指合拢,扣住了年轻男人的拳头。
他手腕往外一翻。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响了起来。
年轻男人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他张开嘴想要惨叫。
陈屠抬起左腿,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年轻男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十几圈,撞在后面的断崖上才停下来。
他捂着肚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刀疤脸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背棺材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
“你敢伤我铁砂门的人。”
刀疤脸大吼一声,体内的炁全面爆发,双手瞬间变成了乌黑色,散发着一股金属的腥味。
他双腿发力,像一头熊一样扑向陈屠。
陈屠站在原地,看着扑过来的刀疤脸。
他体内的极道魔炁开始在经脉里游走,那种黑色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指尖。
刀疤脸的双掌拍向陈屠的胸口。
陈屠没有用拳头,他只是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向外一挥。
黑色的魔炁撞在刀疤脸的乌黑双掌上。
刀疤脸引以为傲的铁砂掌炁,就像是遇到火的雪花,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融化了。
魔炁顺着他的手掌钻进他的经脉里。
刀疤脸感觉自己的双臂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半空中,重重地砸在那个风水师傅的脚边。
刀疤脸的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里面的骨头已经全碎了。
风水师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罗盘滚出去老远。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不关我的事。”
“我就是个看风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屠走到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要连我一起埋了。”
刀疤脸疼得满头是汗,他看着陈屠那双完全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睛,心里只剩下恐惧。
“我错了。”
“这块地是您的,我们不要了。”
“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陈屠转过头,看着那口木棺。
“滚。”
刀疤脸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来,用脚踢了踢还在抽搐的年轻男人。
两人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风水师傅也捡起罗盘,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
陈屠走到平地正中央,蹲下身子。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直接用双手插进泥土里,开始往外挖土。
泥土很凉,带着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
他挖得很认真,每一捧土都堆在旁边,动作机械又规律。
雨水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
陈屠挖出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坑底被他用手掌压得平平整整。
他站起身,走到木棺旁边,弯下腰抱起棺材,慢慢放进坑里。
木棺落在坑底,严丝合缝。
陈屠跪在坑边,用手把刚才挖出来的土一点点填回去。
填满之后,他又在上面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他去旁边的树林里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下几个字。
陈平安之祖父陈瞎子之墓。
他把青石立在土包前面,用泥土压实。
陈屠坐在墓碑前,任凭雨水浇在身上。
他看着那块青石,看了很久。
“爷爷,我帮你找了个好地方。”
“你就在这睡吧。”
“你教我的那些隐忍,我都还给你了。”
“从今天起,我不叫陈平安了。”
“我叫陈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