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独自一人打车回了家。
推门而入，偌大的屋子里十分冷清安静，没有半点烟火气息。
林絮缓步走到恒温酒柜前，取出一瓶度数不低的红酒以及一只通透的高脚杯，独自走进了朝南的画室。
这套五百平的大平层，是他和顾行远毕业后一同购置的。顾行远特意将采光最好、视野最开阔的南向房间留出，布置成他的专属画室。
画室内有一整面全景落地窗，站在窗前，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外貌。
此刻天色暗沉，林絮赤着白皙的双脚，席地坐在微凉的落地窗沿，盛着红酒的高脚杯被他随手搁在身侧。
窗外，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厚重的低气压沉沉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压得人胸口发紧。
好像世界末日。
一道惊雷轰然划破暗沉天幕，照得整座城市都变得煞白。
紧接着，密集的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的雨点狠狠砸在落地窗上，层层叠叠的水幕铺满玻璃，模糊了窗外所有街景，也朦胧了林絮的视线。
这是秋天的第一场雨。
林絮抬手轻轻晃了晃杯中红酒，看着猩红的酒液在杯壁缓缓流淌倾斜，仰头抬手，将整杯红酒一饮而尽。
微凉的酒液顺着喉道滑入胸腔，泛起一阵灼热的涩意。
林絮缓缓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立式画板前，抬手掀开遮盖画板的防尘画布，拆开全新的颜料桶。
盯着画板看了一会，林絮抬手将浓稠的颜料尽数铺洒在纯白的画纸之上。
接着，林絮拿起画笔开始作画。
起初，他握着画笔的指尖还微微发颤，带着难以平复的心绪。很快，他的笔触便肆意潦草起来，线条凌乱交错。
须臾后，画板上勾勒出一道模糊又熟悉的人脸轮廓。
但是，林絮的画笔却僵在了半空。
他反复调整落笔，一次次尝试补充线条，却无论如何也描摹不出记忆里那人的表情神态。
心底的无力与酸涩翻涌而上。
林絮颓然丢下手中的画笔。
笔杆落地，发出轻微声响。
林絮重新坐回落地窗前，给自己倒上红酒，仰头再次尽数饮下。
——
林絮和顾行远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两人大一的时候。
林絮从小就孤僻寡言，不善交际，到了大学后依旧独来独往。
上课的时候，他从来不和室友坐在一起，下课也不曾结伴同行；班级集体活动时，他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安静旁观，只在任务落到自己身上时，才会妥善完成；各类社团招新、课余活动，能不参加的他更是一概不参与。
很快，美院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林絮生人勿近的疏离性格，又因为他长得实在好看，私底下给他取了个“冷美人”的称号。
这个名号渐渐越传越开，不少其他学院的学生都略有耳闻。
过于特立独行的性格，加上极为出挑的容貌，注定会引来无数关注，也会招惹莫名的恶意与揣测。
不知道是谁扒出林絮是保送入学的，一时间，关于林絮“走后门”“背景过硬”的流言悄然蔓延开来。
只可惜这些谣言很快就不攻自破了。
美院每年都会举办全校规模的年度艺术作品展，面向全体在校生征集原创画作与设计作品。赛事由美院院长牵头，一众专业教授组成评审团，统一对作品进行打分。
所有获奖作品都会陈列在美院专属展厅公开展出，面向全校师生免费开放观览。
美院上下通常认为，这项比赛门槛较高，一般只有就读本专业数年的大三大四学生才有机会入围，含金量最高的一等奖与特等奖更是常年被研究生包揽，本科生很少有人获得。
但是，刚读大一的林絮第一次参赛，就拿下美院年度艺术作品展的一等奖。
得知消息的那天，林絮发现三个室友看他的眼光变得更加不一样了。
仿佛在看一个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的人。
对此，林絮没有过多在意。
美院的年度艺术作品展一直很受学生们欢迎。
其中一部分原因是美院学生普遍长得好看，还会打扮自己，在校园论坛上很受欢迎。为了追喜欢的人，或者对喜欢的人了解多一点，很多其他学院的学生会慕名前来观展。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美院在公共平台搞了个社交账号，专门公开展示获奖的作品，不少网友被吸引前来线下观摩。
到了开展当日，整个展厅都被展客占满，几乎快要没有落脚的地方。
偏偏学院有规定，开展首日所有获奖的创作者必须到场值守，适时为观展的游客讲解作品立意与创作思路。
林絮向来不适应这种喧闹嘈杂的公开场合。好在大部分游客只是凑个新鲜随便看看，鲜少有人特意驻足，要求他逐一讲解作品。
僵直站立了一整个上午，腿脚早已酸胀乏力，林絮便在展厅角落寻了一把闲置的座椅坐下，闭目养神。
看不见东西，听觉便得到了放大。
游人细碎的交谈声缓缓传入林絮耳中。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等我拍张照。”
“嗯？这幅画……居然是大一学弟的作品？”
“画得很好看，很有天赋……”
好像是在说他的画。
耳边话音络绎不绝。
“哎呦，这个雕塑蛮不错的哦。”
“手别碰到这些玻璃，碰坏了要赔钱的。”
……
在嘈杂的声音中，疲惫袭来，林絮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音吵醒的。
那道声音在他的画作前停留了很久，不停在说话。
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大一时期的赵朔。
彼时的赵朔正是最爱耍帅的年纪，穿着牛仔外套，耳廓嵌着亮眼的耳钉，手腕挂满琳琅的配饰，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叛逆。
他的旁边，就是顾行远。
顾行远的身形挺拔修长，骨架宽阔，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却已经生好了能够撑起西装的好底子。
顾行远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画布之上，一寸一寸临摹着画布上的笔触。
直到林絮起身，抬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顾行远才缓缓收回落在画作上的视线，抬眸望向缓步走近的林絮。
时隔多年，林絮依旧清晰记得这一刻顾行远的模样。
眉眼深邃立体，五官周正，举止沉稳克制，谈吐有度，是自幼被精心教养、家境优渥的贵公子模样。只是少年青涩尚未褪去，冲淡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掌控气场，没有半分压迫感，反倒看上去有些容易接近。
一旁的赵朔还在兴致勃勃地感慨：“这幅画，居然是和我们一届的大一新生画的，真厉害啊。”
看了一会，新鲜劲褪去，赵朔很快嚷着说：
“快快快，我们去那边看看！我再找找沈思洁的画在哪。”
身边的顾行远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了逐渐朝他们靠近的林絮身上，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