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坐在出租车上,手还在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凌晨从废弃医院门口拉客,这本身就不太正常,司机大概不想多问。
陈渡摊开手心,看着手心里的几片符纸碎片。黄纸已经烧焦了,边缘卷曲,朱砂的纹路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他试着把碎片拼在一起,但拼不完整——中间缺了一大块,大概是在金光炸开的时候烧成了灰。
他想起昨晚那一瞬间。
鬼护士扑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本能地把符纸拍了出去。然后就是一道金光,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引爆了一颗闪光弹。他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只听到一声尖锐的嘶叫——不是人声,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
等他睁开眼,鬼护士已经被震退了,停尸车翻倒在地上,白布滑落了一半,露出下面盖着的东西。
陈渡没有看清白布下面是什么。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撞开铁门,跌跌撞撞地冲出医院,摔在院子里的杂草丛中。等他爬起来,回头再看的时候,医院的铁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你到底去哪?"司机又问了一遍。
"前面那个便利店,停就行了。"
陈渡付了车费,下了车。出租车一溜烟开走了,轮胎扬起一片灰尘。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抬头看招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箱缺了一个字,变成了"二十四小便利店"。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一个女孩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陈渡推门进去。
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女孩抬起头。
她大概二十出头,瘦瘦的,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便利店的红色工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是熬夜习惯了。
"有热水吗?"陈渡问。
女孩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
陈渡走过去,接了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塑料凳子上。他捧着杯子,热水透过纸杯烫着他的手心,但他觉得不够烫——他需要更烫的东西,来驱散身上那股透骨的凉意。
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面包。
"送你的。"她说。
陈渡愣了一下:"不用——"
"你的手在抖。"女孩说,"血糖低,吃点东西。"
陈渡接过面包,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是当天过期的,有点干,但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女孩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玩手机。
陈渡吃完了面包,喝完了热水,身上终于暖和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你刚才……是不是在医院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女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渡猛地睁开眼。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手里还攥着那几片符纸碎片。
"没什么。"陈渡把手握紧,把碎片藏起来。
"你撒谎。"女孩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的手在抖,而且——"她顿了顿,"你身上有阴气。"
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阴气。"女孩重复了一遍,"就是那种,刚从阴气重的地方出来的感觉。你身上全是。"
陈渡盯着她。便利店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陈渡问。
"我从小就能看见。"女孩说,"或者说,能感觉到。脏东西待过的地方,去过的人身上会沾上一种味道——不是真的味道,是感觉。你身上那种感觉,很浓。"
陈渡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脏东西',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女孩说,"鬼,阴魂,灵体,不管你怎么叫,反正就是那种东西。"
她坐到了陈渡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叫林小满。"她说,"你呢?"
"陈渡。"
"你去了仁济医院,对不对?"
陈渡的手又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附近只有仁济医院有那种东西。"林小满说,"而且,你手里拿的那个——"她指了指他的拳头,"是符纸,对不对?我闻到朱砂的味道了。"
陈渡慢慢松开了手,露出掌心里的符纸碎片。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符……是你自己画的?"
"不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一个中介。"陈渡说,"他说是老规矩,保安都带。"
林小满摇了摇头:"不可能。这种符,不是随便画的。你昨晚用它做了什么?"
陈渡没有回答。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她翻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渡。
"你认识这个人吗?"
陈渡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合影。一群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开心。照片的底部印着一行字——"仁济医院护理部,2018年9月合影"。
"后排那个,站在最右边那个。"林小满说。
陈渡看到了。
最后一排,最右边,站着一个护士。她长得很清秀,瓜子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比别人矮一点,踮着脚,努力让自己露出来。
"她叫林小雨。"林小满说,"是我姐姐。"
陈渡的呼吸停了一秒。
"三年前,她失踪了。"林小满的声音很平静,但陈渡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仁济医院。她失踪的那天晚上,是她的夜班。"
陈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纸碎片。
林小雨。
值班日志上最后的记录人。昨晚在门外敲门的那个声音。
"我叫林小雨……我来交班……"
陈渡的嗓子发干。
"你姐姐,"他艰难地开口,"她长什么样?"
林小满把手机往前推了推:"你看照片。"
陈渡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心里涌起一阵寒意。他想起昨晚那个推着停尸车的护士——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的脸。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林小满问。
陈渡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从王胖子的合同,到值班日志,到推车声,到那个没有脸的护士,到符纸发光,到金光炸开。
林小满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等陈渡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符纸发光了?"她问。
"对。"
"炸开的时候,是什么颜色的光?"
"金色的。"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
"什么?"
"你那个符不是普通的符。"林小满说,"我看过很多关于符咒的书——从我姐姐失踪之后,我一直在找能对付鬼的东西。普通的符,最多能驱鬼,挡一下,但绝对不会发光,更不会炸开。"
她指着陈渡手里的符纸碎片。
"这种符,叫金光符。是祖传的,不是谁都能画的。你得有血统,得是道士世家的人,而且——"她顿了顿,"你得有灵力。"
陈渡愣住了。
"灵力?"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荒谬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但早就不记得了。
"对。"林小满说,"你爷爷是不是道士?"
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林小满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
"陈渡,"她说,"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可能不止这一张符。"
陈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掌心里,那块从小就有、他从来没当回事的胎记,正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