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夜。
走廊安静了一整个傍晚。安静得不对。隔壁那首歌不放了,水龙头被拧到最紧,日光灯嗡鸣低了半个音阶。像有东西在这层楼的墙壁夹层里塞了一层吸音棉。
手机压在枕头下。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敲门声没有来。
我下午在日记里写了“开门”。
现在,我去开门。
四点二十四分。站在门前。
走廊里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
它今晚没来。
可我已经站起来了。
手放门把上。锁钮那点锈指甲盖大小。手握的位置镀层被磨掉,露出暗银色锌合金。两年几百次开门关门,皮肤的油脂和盐分一点一点把镀层腐蚀掉。
往下一压。锁舌缩回去。弹簧被压缩的声音。门板碰到墙。
走廊里的绿光把身形投在前面的地砖上。影子拉长,头的位置顶着走廊转角那把空椅子。我迈出第一步。橡胶底在水磨石上的摩擦声。比白天走路慢。头顶声控灯跟着亮、跟着灭。
防火门方向一道细长白光。楼梯间通宵照明。铰链弹簧松了。门从第一天就没关严过。下面门缝宽。一张学生证刚好能塞进去。上面门缝正常。铰链不是生锈变形。是被刻意调过角度。
走廊不是全黑。安全出口指示牌泡出一层暗绿。水磨石地砖菱形花纹。十一扇门。十扇下面暗的。
你的门缝。顾言。白光。
是手机屏幕的亮度。五千五百开到六千开,偏冷。从门下面三毫米的缝隙切出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根白线。
光灭了。亮了。灭了。亮了。频率不固定。每次亮之前有一个极细的影先闪过去。像手指在光源和门缝之间移开。
我数了。亮了七次。每次之间,间隔不一样。最短三秒。最长十一秒。
像有人在里面。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
蹲下去。后背贴对面墙。你的门缝离我脸不到三十厘米。
光灭的瞬间伸手。手心按在木门上,推。锁住了。锁舌全部插在门框里。
顾言。你从来不锁门。
站起身的时候膝关节咔的响了一声。蹲太久了。顾言以前说过我膝盖响的时候像踩碎一片干树叶。他自己上楼从来不出声。脚尖点地。
你那间房。现在锁着。门缝下面那条白光没有了。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灯。
耳朵贴上去。门板凉。松木味。清漆老化的细微裂纹。门板里面。不是空的。空房间的声音不闷。这个闷。像那边有东西在吸收声波。
起身太快。眼前黑了一下。蹲太久。贫血那毛病。门缝下面的白光在我撤回身体的瞬间灭了。再没亮。
六月十七日。雨。
早上是闷雷。窗外灰白。雨不大但密。打在窗户上不是一滴一滴,是一片一片水雾。旧操场跑道变深褐色。
白天推你房门。锁着。昨晚我走的时候,门没锁。我没带钥匙。可门开了。
书桌抽屉全拉出来。第二层。新闻摄影课讲义。冲洗好的黑白照片。一张图书馆借阅卡。
借阅记录最近一条:六月八日。《浔阳县志·建校专卷》。馆藏编号LD-1996-07。
借阅卡背面。铅笔字不是你。红色,字体小:此卷已封存。需经院系审批。
但你借到了。顾言。你怎么借到的。
第三层空了。放过一个方形的东西。拿走了。
床底下趴地上。手电筒照进去。灰在光柱里浮。
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纸箱的边角先亮了一下。牛皮纸色。压在最里面。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一个纸箱。两公斤。拖出来。
最上面:折叠的浔阳大学校园地图。红笔画了四个圈。静心湖。实验楼天台。档案室。老教学楼。每个圈旁写着日期。三月十五。四月十五。五月十五。六月十五。
你的笔迹。红笔。圈了三四层。不是勾重点。是要把那块地圈住不放。
地图下面:黑色线圈本。翻开。前面撕掉了。刀片沿线圈根部割的。残边整整齐齐。剩下从大概第十六页开始。前面十五页没了。
六月十四日。晴。
你的字。一笔一划分得开。你怕别人认错。
第一个人是柳白苏。图书馆闭馆铃响之后没走。去过旧校门。借过1996年的地方志。管理员说那本书不存在。
我知道这个名字。上个月。静心湖。溺水。
食堂里那个女生说“上个月死的那个”。就是她。
第二个人是陆衍。实验楼天台。掉下去那天物理系有人看到他在天台。看旧校门方向。
第三个人是钱维。翻过档案。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下巴在抖。到处问旧校门的事。不知道问的是谁。
第四个是我。
你写的是“我”。用的是第一人称。
第五行。
林
笔断了。不是笔断了。握笔的力断了。最后一笔捺划出去,歪歪扭扭拖到纸页边缘。笔尖在纸上留了四五道平行细沟。不是写。手停着,笔被心跳推着划出去。
你在写我的名字。
笔停了。不知道停了多久。
我在那个字旁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在下雨。雨声密密地压过来。
然后手开始抖。右手。握笔的那只。六月的宿舍不冷。是里面的东西在震。心脏推着血往指尖冲。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个点。一个洞。
我把本子合上了。不敢再看。再看的话什么都写不下去。
坐了很久。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冲手背。没用。还是抖。镜子里的眼睛不像是自己的。
桌面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地图。线圈本。照片。你六月十四号晚上拍的。老教学楼二楼第五扇窗。
举起照片。六寸彩扩纸在阴雨天里发青。你用了曝光补偿。比其他夜景暗了一到两档。如果你想把窗户里的东西显出来应该加亮。你压暗了。
顾言。你在拍自己背后的东西。
手机手电筒贴着照片侧面照过去。反光层角度变了。窗户玻璃左上角。比周围深一点。深了大概。
一个人。站在拍摄者身后。走廊栏杆的位置。
看不出脸。轮廓是虚的。像曝光时动了一下。
可那个位置。那个高度。那个站姿。
像一个人。在看他拍照。
“它知道我在拍。”你说的“它”——不在窗户里面。在你背后。
下午。雨小了。梧桐隧道。雨滴从叶子边缘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水洼里。圆的。圆的。又一个圆的。悬在叶尖的第八滴被风一推。碎了。
苏眠在出口等我。黑色长袖。高马尾。帆布袋上缝着一只鸽子。手工绣的,右眼穿了一根红线。像一滴悬着的血。
“你就是林深吧。”声音稳。三个字。平的。“苏眠。校报。”
帆布袋拉链拉开。牛皮纸信封。接的时候指尖碰她的皮肤。冰。但她手背干的。没淋雨。只有那种在潮湿空气里站久了。皮肤表层被水汽浸凉的感觉。
信封里一叠A4纸。不厚。但拿在手里,比看起来沉。
第一页:姓名。学号。日期。四行。
第四行。你。第三行。钱维。第二行。陆衍。第一行。柳白苏。
格式和你线圈本一模一样。墨水同一种蓝黑。洇开程度都相近。不是你在等她。她也在查。在你找她之前。
“名单上四个人。死之前都去过旧校门。每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
她掏手机。屏幕上一排排监控缩略图。四条记录。黑白夜视。柳白苏三月十四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走出宿舍。步伐不快。像赴约。
“你六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出的门。先去老教学楼。就是你手里那张照片。然后回宿舍。换自行车。换SD卡。再去旧校门。”
顾言。她每晚都在等你发“没事了”。调查结束了都会发。
六月十四号没发。
她看我的眼神变成另一种东西。硬的。压着什么。
“所以我整理了调查资料。来找你。因为下一个——”
头顶梧桐树冠炸开一片翅膀声。不是一只。是一群。黑色鸟从密叶子里往外蹿,拍翅声和树叶刮擦混在一起。像指甲刮瓦片。十二只。加一只飞在最后的小的。那只翅膀没完全展开。
鸟飞远了。隧道里只剩下雨滴。
脚下的水洼重新凝聚成一面镜子。我站在她右边。影子。她的在侧面。我的在正后方。
光源同一个。不可能。
“苏眠。你的影子不太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没惊讶。早就知道。
“我的影子,”她说,“从我记事起,就没对过。”
我没接话。
雨还在下。隧道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到地上。
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
顾言。你那晚没发“没事了”。你每次都会发。
六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你出门前。在做什么。
那张照片。你拍到了什么。
你到底拍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