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堂的门槛高，苏清鸢跨进去时心还在打鼓。
昨晚她又试了那玩意儿。意念一动，丹田里的气息就飘出去了，飘到院子里、飘到回廊上、飘到厨房——她“看到”了厨房的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听到”了两个婆子在角落里说闲话。这次没头晕。多试几次，好像越来越顺手了。
但跨进慈恩堂的那一刻，丹田里的气息就缩了回去，像老鼠见了猫。
崔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腰背笔直。苏承安站在她身后。花妈妈跪在旁边，手里捧着《女诫》。
“见过祖母。”苏清鸢行礼。
崔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坐吧。”
苏清鸢坐下。
“听说你昏睡了三天？”
“是。”
“醒了就好。”崔老夫人放下茶碗，“选秀的事，你爹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规矩不能落下。婉清学了小半年了，你这个做姐姐的，不能比她差。”
又来了。苏清鸢垂着眼：“……是。”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崔老夫人眯了眯眼。这个孙女今天不对劲。以前虽说不算伶俐，但至少乖巧听话。今天这副样子——不是病，是变了个人。
“花妈妈，开始吧。”
花妈妈翻开《女诫》：“《女诫》云：卑弱第一——”
念了没几句，苏清鸢的手就开始掐掌心。上辈子听这些东西听得耳朵起茧，最后换来什么？忍。忍忍就过去。
念头一转——前世忍了二十八年，最后被烧死了。
“祖母。”
崔老夫人抬头：“嗯？”
苏清鸢吸了口气：“我不想学。”
慈恩堂安静了一瞬。
崔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想学。”
“为什么？”
“学这些没用。”
“没用？”崔老夫人声音拔高了，“你今年十六了，不学规矩，以后怎么嫁人？”
“我不想嫁人。”
“那以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我也不想进宫。”
“你——”
“祖母，”苏清鸢打断她，“我真的不想学。”
崔老夫人盯着她，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
“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清鸢手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上辈子她抖了无数次，每次都说服自己“忍忍就过去”。但忍了二十八年，换来一个被烧死的结局。
丹田里那缕气息跳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她。那股暖意从丹田慢慢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不是撑着她顶嘴，是撑着她别哭。
她攥紧了扇子。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学这些。”
崔老夫人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祖母要发火。
但崔老夫人只是叹了口气。
“今天可以不学。”
苏清鸢抬头。
“明天呢？后天呢？”崔老夫人转身往回走，“打算一直躲着？”
苏清鸢没说话。
“你回去吧。”
苏清鸢站起来行礼：“谢谢祖母。”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祖母。”
“嗯？”
“我会想明白的。”她没回头，“但需要一点时间。”
走出慈恩堂，阳光照在脸上。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长辈说了“不”。
丹田里那缕气息还在转。就是这东西替她撑住的。刚才她说“我不想学”的时候，那股气息就顶在那里，让她没缩回去。
她低头摸了摸小腹。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小灯。
到底是什么东西？
走到院子中间，停住。
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翻涌起来。丹田里的气息猛地一跳。
然后——
她消失了。
慈恩堂院子中间，阳光下，人就这么没了。
“清鸢？！”苏承安冲到院子里，“清鸢？！你去哪了？！”
没人回答。院门开着，门外是空荡荡的回廊。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揉了揉眼。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事没见过？但孙女在眼皮底下凭空消失——这她真没见过。
“人呢？”声音发抖，“我那么大一个孙女呢？！”
苏承安在院子里转圈：“清鸢！清鸢你别吓爹！快出来！”
花妈妈吓得坐在地上。丫鬟们尖叫着乱跑。整个慈恩堂鸡飞狗跳。
潇湘苑的屋顶上。
苏清鸢坐在瓦片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她看着慈恩堂那边鸡飞狗跳的架势，噗嗤笑了。
“……这玩意儿还挺好用。”
刚才想着“好烦”，丹田里那气息一跳，人就到屋顶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轻飘飘的，然后眼前一花，人就坐在瓦片上了。
有意思。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阿桐从梯子爬上来，气喘吁吁：“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嘘——”苏清鸢竖起手指，“小声点，让他们找一会儿。”
阿桐爬上来坐下，往慈恩堂看了一眼：“小姐，您怎么做到的？您刚才不是在慈恩堂吗？”
“不知道。”苏清鸢咬了一口桂花糕，“想着‘好烦’，就到这儿了。”
“想着‘好烦’？”阿桐瞪大眼睛，“就因为烦？”
“嗯。烦到脑子里的东西跳了一下，然后人就过来了。”
阿桐看了她半天：“小姐，您越来越不正常了。”
“正常多没意思。”苏清鸢把桂花糕塞进嘴里，“正常人在慈恩堂学《女诫》，我在屋顶上晒太阳。你选哪个？”
阿桐想了想：“……晒太阳。”
“那不就行了。”苏清鸢拍拍手上的碎屑，“做不正常的人，比较快乐。”
慈恩堂那边，苏承安抬头往屋顶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屋顶上——那是清鸢吗？！”
所有人都抬头。
苏清鸢坐在屋顶上朝他们挥手：“嗨，我在这儿呢。”
苏承安气得脸都绿了：“爬那么高做什么！下来！”
“不下来。”苏清鸢摇头，“这儿晒得到太阳。”
“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像仙女。”苏清鸢说，“仙女都是住在高处的。”
“爹，”她补了一句，“你再吵，我就再消失一次。下次不一定回得来。”
苏承安瞬间闭嘴了。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着屋顶上的苏清鸢，叹了口气。
“罢了。让她待着吧。”
“母亲！”苏承安急了，“她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崔老夫人看他一眼，“她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你现在跟我谈体统？”
苏承安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
崔老夫人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顶。
“清鸢。”
“在呢。”
“待够了就下来吃晚饭。”
“好嘞。”苏清鸢在屋顶上应了一声，“祖母，让厨房多做两个菜。飞升一趟挺消耗体力的。”
崔老夫人嘴角抽了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