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下外袍递给小七,:"无事。……"
话未说完,书房方向已传来一声怒喝:"还不滚进来!"
林一深吸一口气,抬步往里走。
小七攥着袍子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最后跺了跺脚,一溜烟往后院跑了。
书房里,
林老爷负手立于案后,桌上摆着一根乌黑油亮的。
他年过五旬,此刻脸色铁青,怒意压都压不住。
"跪下。"
林一撩袍跪下,腰背挺直。
"今日在丞相府门口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
林老爷声音低沉,"你可知江家是什么门第?
你可知这门亲事,倘若不是你娘在世时定下的娃娃亲,如今我们又怎能攀上?
你倒好,当街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打情骂俏,把江家小姐气回府去!
如今江丞相派人来传话——退婚!"
长绦"啪"地抽在桌面上。
林一低着头,声音淡淡:"她退婚,正合我意。"
"你——!"
长绦破空而来,林一咬紧牙关,肩膀上,硬生生挨了一记。
火辣辣的疼从肩胛骨蔓延开,她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第二鞭紧接着落下。
逆子!"林老爷怒斥道,
"还好你大哥早早哄住了江府千金,
要不然,就你以前总惹她生气的那些事,怕是早就退婚了!
如今她嫁给你大哥,也算挽回了林府的颜面。
否则——"
长绦又一记抽下去,
"满京城都要看我林家的笑话!"
第三鞭、第四鞭……林一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面具遮住了她煞白的脸,却遮不住微微发抖的肩。
"住手!"
书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冲了进来,张开双臂护在林一面前。
…………
林老爷长绦悬在半空,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通红却死死挡着的女儿,又气又无奈:
"莺莺,你让开。"
"我不让!"林莺梗着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您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反正、反正二哥要是被打坏了,我就……我就再也不理您了!"
林一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心头又暖又酸。
莺莺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和大哥林昭一母同胞,是赵姨娘所出。
正因如此,莺莺在父亲面前才敢这般放肆——毕竟父亲最看重的,就是大哥的母亲赵姨娘。
当年赵姨娘先于林母生下男丁,又生得花容月貌,父亲得了长子后愈发宠爱。
而林一的母亲——那个带着万贯家财嫁给林家的商贾之女,反而日渐被冷落。
那年林一十岁,母亲病重在床。
她握着小林一的手,眼泪滚落在女儿稚嫩的手背上:
"…娘对不住你,让你从小顶着男子的身份活着。
可娘是商贾之女,你父亲他……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出身,却又要图谋娘家的产业。
若是让他知道你是女孩,咱们娘俩手里的东西,一点都留不住。"
小林一哭得满脸是泪,却死死攥着母亲的手:
"母亲,你放心。
我会护好我们家里的东西。
属于我们的,谁都拿不走。"
母亲走后的第三十七天,赵姨娘被抬为正室。
那晚林一抱着母亲留下的那只木匣子,在院子里坐到天明。
匣子里是母亲娘家商号的契书、十几间铺面的地契。
后来,她那个所谓的父亲说代为保管,等她成了家,就给她。
林一对自己说——我母亲的东西谁都拿不走。
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莺莺……"林一低声道,"别顶撞父亲。"
"我不!"林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泪更凶了,
"你就知道忍!
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忍!
战场上的箭伤都还没好全呢,又添新伤!
你再这么忍下去,命都要没了——"
林老爷被女儿嚷得僵在原地,手里的长绦慢慢放了下来。
他盯着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二儿子",眼神复杂得很。
这个人……战场上拼杀回来,眉眼处,受了刀伤,却从不叫苦。
若不是她顶着侯府门楣,应付各路往来,林家怕早就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吃干抹净了。
他叹了口气,把长绦扔回桌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滚回去上药。明日不许出门。"
林一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背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莺赶紧扶住她,小七也在这时赶到门口,见她们出来赶紧迎上去,压着嗓子:
"二爷!伤……?"
林莺摇摇头没说话,红着眼眶搀着林一往院子走。
等回了林一的卧房,门一关上,林莺"哇"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林一的胳膊:
"二哥……你疼不疼啊……"
林一这才慢慢靠着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不疼。比你小时候骑我脖子上揪我头发,差远了。"
林莺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翻药箱:
"你还贫!都这样了还贫!我看看伤——"
…………
她说着就要去扯林一的衣裳,
林一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行了,"林一的声音轻而稳,"我自己来。"
林莺一愣:"二哥,你怎么自己来啊?伤在后背,你又够不着——"
"够得着。好了,你再不出声,我可真要流血而亡了。"
林莺吓得赶紧"呸呸呸"了三声,又急又恼: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还不行嘛!你可别瞎说!"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子:
"你自己要是不行,你喊我"
"知道了。"林一冲她摆摆手。
林莺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什么,被林一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小姑娘瘪瘪嘴,不情不愿地拉开门出去了。
小七立刻凑上来:"二爷,那我来——"
"你也出去。"
小七急了:"可是您的伤——"
林一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淡淡扫过来。
小七跟了她这些年,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再不走,二爷就要翻脸了。
他缩了缩脖子,乖乖退出去。
林一靠在床沿,闭眼缓了一会儿。
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道鞭痕都像嵌进肉里的火线,一跳一跳地灼着她。
她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撑着身子站起来,走过去将门栓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