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抬手解开衣领的盘扣,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外袍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中衣也脱了,露出瘦削的肩膀和后背——
白皙的皮肤上横着几道新鲜的红肿鞭痕,新旧交叠,旧伤还没褪干净,新伤又覆了上来。
林一对着铜镜侧了侧身,看清伤口的走向后,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都在左肩和肩胛骨一带,够得着。
她拉开抽屉,指尖掠过几瓶药,
准确地摸出那瓶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散开来。
她熟练地倒在了药在肩头的伤处,动作又快又稳。
这些动作她做了太多次了。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每一次受伤都是这样——
自己上药、自己包扎、再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走出去对所有人笑一笑,说没事。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她练剑时摔伤了膝盖,血把裤子都染透了。
她不敢叫人,一个人缩在屋里,用母亲留下的金疮药胡乱抹上,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愣是没掉下来。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个家里,她得自己撑着。
后来去边关从军,更是如此。
军营里到处都是男人,她不能让任何人近身。
受了伤,全是趁着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躲在帐子里,咬着布条自己处理。
最狠的一次,右臂被流矢擦过,深可见骨。
她硬是用左手给自己缝了七针,缝完满头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她也撑过来了。
林一低着头,将药细细地撒进每一道鞭痕里。
药力渗进去,又凉又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侧影——
肩膀单薄,腰线纤细,若不是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提醒着这些年的不易,
怎会想到,这竟是一个姑娘家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
林一拉开房门,暮色涌进来。
她站在门内,神色如常,冲外头笑了笑:"没事。"
林莺立刻扑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见衣襟整齐、面具端正,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嘟囔:
"你就嘴硬……"
她挽住林一的胳膊,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说:
"二哥,方才父亲派人传话了,说大哥既然随了江府千金的愿,你就不用着急成家了。
让你好好养伤,旁的……先放一放。"
林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脸上笑意未变,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父亲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可她知道——大哥娶了江青,
林家与丞相府结了亲,父亲脸上有光,自然觉得她这个"二儿子"成不成亲都无关紧要了。
可真正要紧的是,她若不娶亲,母亲的遗物就永远拿不回来。
那些地契、铺面、商号的契书……母亲娘家三代积攒下来的东西,至今还压在父亲的书房里。
她若一日不成家,父亲便一日有理由不还。
这是怕她成了亲,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讨要母亲的产业吧。
林一垂下眼。
拍了拍林莺的手背,温声道:
"好了莺儿,折腾了半日,你也累了。让小七送你回去歇着吧。"
林莺仰头看她,小脸上满是担忧:"二哥……那你呢?"
"我没事。"林一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去吧。"
林莺知道她的性子,说多了反而惹她烦,只好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七跟在后头。
院门合上,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一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后背的伤被冷风一吹,又隐隐作痛。
她仰头看了看天上初升的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父亲以为,不让她成亲就能拦住她么。
她站起来,转身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只隐约辨出几个字——"……我自己来拿。"
…………
次日清晨,
林一被院外一阵嘈杂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带着薄薄的凉意。
后背的伤经过一夜,倒是没那么疼了,只是翻身时还有些牵扯。
她坐起身,理了理中衣,换好衣袍。又扶正面具,这才拉开房门。
院子里,小七正叉腰站在门口,满脸怒气地瞪着眼睛,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林一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这是谁惹我们家小七啦?一大早跟吃了炮仗似的。"
小七一跺脚:"少爷!你还有心情笑呢!"
林一疑惑:"怎么了?"
"你知道谁来了么?"
小七压着嗓子,"你那位前议亲之人,老爷让大爷接进府里来了!
这会儿正在前厅喝茶呢!
说是……说是一会儿要一道出去逛街。"
林一愣了一下:"什么?这么快?"
"你看看!"小七急得直拍大腿,"你后悔了吧!"
林一被他逗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后悔了?"
小七气呼呼的:"那你方才说什么'这么快'?"
"我说的是——"林一慢吞吞地整理袖口,
"这头退了婚,转头就进我大哥的府门,无缝接得也太快了些。
我大哥那边还没正式下聘呢,这就接来逛街了?"
小七噎了一下,更来劲了:
"是是是,你不快——你不快能有人当街吵着要嫁你?
你不快……?"
林一眯起眼睛:"小七,我发现你最近胆子有点大啊。"
小七脖子一梗,梗着脖子回:
"要不是师父她老人家让我跟着你、保护你,你以为我乐意待在这儿受你的气?我早走了我!"
林一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拱手道:"是是是,师弟,多谢师弟多年照拂,我知错了。"
小七这才哼哼两声,扬着下巴:"知道就好。"
林一笑着摇摇头,抬步往外走:
"走吧,咱们去看看,我那位前议亲之人——,还有我那位文文弱弱的好大哥,他能应对的了么。"
她走出院门。
小七快步跟上来,走在她身侧,脚步却始终比她慢半步,稳稳地护在她右手边。
——那是当年在边关时养成的习惯。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江青银铃般的笑声,和一个男子温声说话声音。
是她大哥林昭。
林一径直走进厅门,刚要开口唤一声"大哥",却见林昭已快步迎了过来——
然后径直越过她,直奔她身后而去,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声音又柔又欢喜:"小七也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