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然一嗓子就把在场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落在了这个瘦瘦巴巴的半大少年身上。
少年衣衫破烂,身形单薄,额头上还留着未清洗干净的血痕,眼皮肿成了一条缝,看着模样有些狼狈。
陈柳氏虚伪热络地笑容,在脸上僵住,嘴角还维持着刚刚的样子。
陈月柔猛的抬头看过去,脸上的那两团红晕瞬间散去,看着季安然的眼神带着几分厌恶。
不过转瞬,她飞快地低下脑袋,又换成了小女儿家的窘迫。
她家里那些破事村里人都是心知肚明,表面上和和气气不都是靠她的一张嘴。
“季安然?”
陈柳氏认出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你个小娃子,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有时间去帮你叔母干干活讨口饭吃。”
季安然挑挑眉,脚步没动,背着那半筐的野荠菜站的稳稳当当:“我瞅着您在这说半天了,也没见人宴司羽搭理你几句话,人家这还没开口呢,三言两语的你但是连彩礼都盘算好了,这不知道的啊,还以为您是来收租子的呢。”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又换了种说法,本来就是看热闹的,谁的热闹不是热闹呢。
有个上年纪的老汉,捋着自己的胡子眯着眼睛看了看陈氏母女,旁边几个夫人也交换了下眼神,低声嘀咕了起来。
“这季家小子说的也是,人家宴司羽回来这大半年了,也没见着陈家跟他多亲近。”
“月柔这丫头平时眼高于顶,东头木匠的儿子上门说了几回都没应,这会儿倒是跟着她娘上门了。”
“嘿,这谁不知道,宴司羽现在是村里的大红人,手上银子大把大把的,连外村都盯上他了。”
听着周遭窃窃私语的话,陈柳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猪肝色,猛的转过身指着季安然的鼻子就准备开骂。
“你这没脸没皮的小子,敢这么对长辈说话?今日我可要代你爹娘好好的教训教训你。”
说罢扬起巴掌,就想往季安然的脸上招呼。
陈月柔到底年轻脸皮薄,被季安然当众戳穿,眼眶已经泛红。
况且他们今日就是特地来找宴司羽的,事情还没成,她不想让宴司羽有不好的印象。
若是当众闹起来,只会适得其反。
扯了扯她娘的袖子,低头小声的说了几句,陈柳氏狠狠的瞪了季安然一眼,牙齿咬的咯咯响。
陈月柔面对着宴司羽低下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样子,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见着了,都得赶紧搂怀里哄哄了。
可宴司羽还是不为所动,眼神冰冷,半分怜悯都没有。
“司羽哥,抱歉,我只是想贴补点家用,并没有其他想法。”
说完拉着陈柳氏的胳膊灰溜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头也没回的走了。
主人公走了,热闹也没得看了,三三两两的也就散了。
有个嫂子路过季安然的时候,还给季安然竖了个大拇指,压着嗓子说道:“小然今天嘴皮子厉害啊,都没结巴了”
季安然冲她笑了笑,没敢过多言语。
这嫂子是离季安然现在住的破屋不远安家的安荷花,给过原主不少帮助。
喧闹散去,院门前一下清静下来。
宴司羽依旧立在院门前,方才一直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季安然。
被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季安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时间还有那么些尴尬,至少季安然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今天太阳真圆。。。哈哈。。。哈哈”
干巴巴的尬笑了两声,对面的宴司羽还跟个桩一样的站在那。
季安然心里偷偷的骂了他两句。
好歹是替他解了围,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不能是个哑巴吧?
不像啊,原主的记忆里听他说过话啊。
季安然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缩缩脖子朝自己的那间小破屋走去,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宴司羽是已经死过一次又回来的人。
宴司羽确实是重生归来了。
上辈子的事他一桩桩一件件的记得清清楚楚。
那对母女也是这天来闹了这么一出。
说他一个汉子操持着家里地里太累,陈月柔缝缝补补,家务活都是一把好手。
一开始确实是拿着补贴家用的幌子,给他补了几次衣服,送了几次饭。
渐渐的中间开始变味,陈月柔有意无意的向他诉说着情谊,露出自己小女人温柔的一面。
日复一日的温柔周旋,让当时孤身一人的他,当真以为陈月柔品性温良,一来二去,两人便定下婚约。
定亲后没多长时间,一切都变了。
陈月柔就开始朝他哭诉借钱,他一个大老粗本身也没什么花销的地方,想着都是自己的未婚妻了,也没多想就给了。
从一开始的几百文,到后来的几两,几十两。
在一根筋也想清楚了不能这样,这亲还没成了,家底都快要被榨干了,于是他就提出要成亲的想法。
陈家也确实是一口就答应了,但却说要有张白狐皮来给陈月柔做个围脖做聘礼才行。
他们这靠山,宴司羽进山的时间也多,白狐稀缺但他也碰到过几回,打上一只不算难,他心里确实也喜欢陈月柔,点点头也就应了下来。
可这次上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着了迷一样,摔到了原本的那条受过伤的腿,如果不是山里的采药人碰见,他可能就直接死在了那个山坳里。
回来后陈月柔尽心尽力的照顾了他好几天,可是在听到大夫说出那句不可能痊愈的话时全变了。
一天三顿的送饭变成了三天一顿。
除了现在的房子,田地他手上的现金基本都被陈月柔拿走了。
再后来就连原本的田地也被陈月柔按着手印卖掉了。
卖地那天,陈月柔握着他的手按印泥,那颜色和她指甲上,凤仙花染出的颜色一样红地扎眼。
陈月柔看着躺在床上有气出没气进的样子,翻脸不认人。
昔日温柔的女子指着鼻子骂他废物,他就是被这般算计,活活气死在床上。
气自己识人不清,气自己贪图美色。
临死之前,这偌大的百家村,全是冷眼旁观,只有村长替他收了尸。
濒死的那一刻,滔天的恨意席卷了他:如果有下辈子,谁也不信,谁也不帮,谁也不沾,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让陈家死无葬身之地。
等在睁开眼,他回到了和陈月柔有交际之前,他花了整整两天才消化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他想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挺好,有这间小院,几亩良田,还有那笔银子,足够自己快活的过完这一生。
该来的躲不过,他原本打算先冷处理这对母女,可还没来及开口,这个瘦瘦小小的青年就插了进来。
宴司羽盯着季安然看了好久。
上一世他隐约听过村里人说过这个孩子,也是个可怜人,父母早亡被叔婶欺负的厉害。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没了,好像是陈氏母女来找他的第二天就听到了发丧的事情。
以前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一个不相干的孩子,死了就死了。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了他的面前,灰扑扑的破旧衣裳,裹着瘦瘦小小的身子。
他也做了前世没有出现的事情,像个护崽的老鹅一样,梗着脖子挡在前面,嘎巴嘎巴的替自己说这话。
重生带来的命运轨迹,真的发生了改变。
季安然向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退了回来。
对他嘟囔着:“我说,你也多长个心眼,别旁人夸你两句就昏了头,你的银子都是拿命换来的,自己攥牢了。
往后置办家业还是做小生意都好,总归都是在自己手里,总比糊里糊涂的被人掏空了强。”
说完季安然又觉得自己说重了,人家肯定有自己的规划,非亲非故的听你的干嘛,低下头又走着自己的路。
宴司羽听着季安然的话,三言两语,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血淋淋的伤疤。
是啊,一个半大小子都能看这么清楚,自己却被情爱蒙蔽了双眼,落得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看着季安然的背影,宴司羽觉得自己这个冰封的心,好像有了些松动,像枯木上冒出的第一粒绿芽。
站在门口目送着瘦小的身影走远,日光把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从田埂这头铺到了那头。
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右腿,如果不是他身体强健可能在山坳里的第一晚就死在了那里。
硬生生的磨了一个星期,终于是等来了人,捡回了一条命,却死在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手里。
宴司羽攥紧了拳头,指节捏的都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