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摊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
叶咕噜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西装,踩着高跟鞋,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和一屉小笼包。
违和感拉满了。
陈哲坐在对面,看着她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她用纸巾接住,动作熟练又自然。
“别愣着,吃。我请客。”
陈哲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叶总,您平时就吃这个?”
“不然呢?米其林三星也不能天天吃。再说这家豆腐脑确实不错,咸口的,正宗。”
她喝了一口豆腐脑,放下勺子,看着陈哲。
“行了,边吃边说。我给你讲讲公司的规矩。”
陈哲放下筷子,认真听。
“第一条,你已经知道了——听到‘咕噜’声,蹲下抱头闭眼。”
“第二条,公司里任何人跟你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管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你都要回答‘是啊,挺好的’。记住了?”
“记住了。为什么?”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可能不是人。”
陈哲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些异常会模仿人类的外形和行为,但它们不懂人类的社交礼仪,只会复制它们观察到的对话。‘今天天气不错’是它们最喜欢用的开场白。”
“那我回答了之后呢?”
“如果你回答对了,它就会走开。如果你回答错了,它就会知道你不是‘同类’,然后……”
叶咕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哲咽了口唾沫。
“第三条,公司电梯晚上十点之后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十点之后,电梯里的‘东西’会醒。它会把乘客带到负十八层——我们楼总共只有地下两层停车场。”
“那如果我晚上必须下楼呢?”
“走楼梯。楼梯间里虽然有东西,但只要你不跟它对视,它就当你不存在。”
陈哲感觉自己后背在冒冷汗。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叶咕噜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在公司里大喊大叫。”
“为什么?”
“因为你一喊,所有‘东西’都会注意到你。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陈哲沉默了几秒。
“叶总,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能不能辞职?”
“可以。违约金三十万。”
“……”
陈哲低下头,默默吃完了剩下的包子。
吃完早饭,两个人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
陈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那只猫也在看他。
猫的眼睛是竖瞳,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漩涡,正在缓慢转动。
陈哲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猫已经低下头继续舔爪子了。
普通的橘猫,普通的眼睛。
“你又看到了?”叶咕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可能……看错了。”
“你没有看错。那只猫确实有问题,但它没有恶意,不用管。”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恶意?”
“因为它在这里蹲了三年了,从来没伤过人。这片区域的异常都有各自的领地,只要不越界,就相安无事。”
叶咕噜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也是你需要学的——分辨哪些异常是危险的,哪些是可以共存的。”
“怎么分辨?”
“多看,多挨打,自然就懂了。”
陈哲:“……”
回到公司,一切如常。
前台坐着赵小美,今天她又换了一张脸——昨天是圆脸,今天是鹅蛋脸,眼睛大了不少。
“早上好呀陈哥!”
“早……你今天又微调了?”
“对呀!昨天那个发型不适合我,今天就换了一个。好看吗?”
“……好看。”
陈哲快步走向工位。
王多余已经到了,正对着空白的Excel表格发呆。
“王哥,早。”
“早。昨晚加班累不累?我咋一点都不记得昨晚干啥了,就记得特别困。”
“我也不太记得了。”
陈哲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公司内部邮件:
【通知】今晚全员加班,请各位同事做好准备。
陈哲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又来?
他转头看向叶咕噜的办公室。
透过玻璃墙,他看到叶咕噜正坐在里面打电话,表情平静,好像在谈什么正经业务。
但她握着电话的手,指节泛白。
陈哲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五点五十九分。
陈哲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咕噜发来的微信:
“今晚有事,你先走。走楼梯,别坐电梯。到家给我发消息。”
陈哲二话不说,关了电脑,拎包就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赵小美叫住他:
“陈哥,今晚加班诶,你去哪儿?”
“我肚子疼,先撤了。”
“哦好吧,那你注意身体呀!”
陈哲快步走向楼梯间。
推开防火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
所有同事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玩手机。
所有人都面朝前方,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屏幕是黑的。
但他们看得很认真。
陈哲头皮发麻,关上门,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一圈,两圈,三圈……
他跑了五层楼,抬头一看——
墙上的楼层标识写着:22F。
他又跑回了原楼层。
陈哲停下脚步,喘着气。
楼梯间里的灯忽明忽暗。
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楼梯。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陈哲想起了叶咕噜的话:
“楼梯间里虽然有东西,但只要你不跟它对视,它就当你不存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东西就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到。
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扑在他的后颈上。
陈哲咬着牙,不抬头,不停步。
一层,两层,三层……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走到一楼,推开防火门,冲了出去。
阳光洒在身上。
陈哲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门。
门缝里,有一只眼睛。
黄色的,竖瞳。
正在看他。
陈哲拔腿就跑。
晚上十一点,出租屋。
陈哲窝在床上,给叶咕噜发了一条微信:
“我到家的。”
过了几分钟,叶咕噜回了一条:
“好。今晚没事吧?”
“楼梯间里有个东西跟着我。”
“你没看它吧?”
“没看。”
“那就没事。它只是好奇。明天正常上班。”
陈哲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才第二天。
他已经见到了会换脸的前台、对着空白屏幕编程的同事、半夜变触手怪的老板、眼睛里有漩涡的猫、还有楼梯间里的未知生物。
他以前以为上班最痛苦的事是加班。
现在才知道——
最痛苦的是活着下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