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被问的没反应过来,一脸错愕的站在门口,盯着这个实习生。
“坐。”严诗诗指了指沙发,自己绕到对面的沙发坐下。
云深坐下,等着她开口。
严诗诗翻开面前的病历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抬起头,盯着云深看了两秒。
“还是要一步一步来,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标准开场白。
云深想着,这真的是心理医生吗?感觉她好像更需要看病。
有些想笑的说到:“不好。每天都做梦。”
“什么样的梦?”
“就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醒不过来。”
严诗诗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放下笔,突然换了个问题:
“你每次在梦里,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云深一愣。
这个问题,从没医生问过。
以前那些心理医生,听到“做梦”就开始讲“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建议你记录梦境”、“开点安眠药”——没人问过这个。
“参与者。”他说,“我……但不是我自己,而是别人的视角。”
严诗诗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微,但云深捕捉到了。
“意思是你在梦里是其他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你醒来之后,还记得什么?”
“记得我做过什么,去过哪里。就是好像我到了梦里的世界一样,就好像“盗梦空间”?哈哈,是不是我电影看多了。”云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想要缓解一下这么紧张的氛围。
严诗诗又低下头写字。云深看着她,她写得很慢,好像在故意拖时间。
“你资料里提到的小镇,”她头也不抬,“叫什么名字?”
“安定镇。”
“梦里去过几次?有记录吗?”
“今天是第14次。”
“14次!”她重复了一遍,很大声,突然抬起头,“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镇,然后我是邮差,虽然有时候闲逛,但每次做到的事大差不差,送一封有血的信……而且都会跑到那户人家,然后被追。”
“哪户人家?”
“兴隆巷44号。门口贴紫色对联的那家。”
严诗诗的笔停住了。
云深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是不是我记得太具体了?我也挺奇怪的”云深又一次尴尬的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这封信上沾着血迹?”她问,完全没有理会云深的尴尬。
正襟危坐,“对。血糊住了收件人。”
“血迹是什么形状的?”
云深想了想:“就是……一团。干了,硬邦邦的。”
“有没有可能是数字?”严诗诗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一点,“比如……一个数字被血盖住了,你看着像一团,其实是数字?”
云深愣住了。
数字?
“6?”
他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得连自己都意外。
完全的直觉,也不对,就好像一段深刻的记忆突然出现一样。
严诗诗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紧绷。像被人捏住了什么开关。
“你确定?”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确定。”云深说,“我刚刚路过诊室墙,一眼就记住了你的医师编号。那个‘6’虽然被血盖着,但轮廓我能认出来。”
“奇怪,我记忆力这么好吗?”云深小声嘟哝着,
严诗诗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云深没听清,但他看到了她的口型——
“一定是他。”
“你说什么?”云深往前探了探身。
严诗诗抬起头,表情恢复了正常:“没什么。你继续说,这次梦里还发生了什么?”
云深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个女人有问题。
她刚才那个反应,绝对不是心理医生该有的反应。她知道什么。关于那个镇,关于那个数字,关于……他。
但他没追问。他选择继续说。
“我骑车进镇,路上的人都在看我。有一个老太太,站在槐树底下冲我笑,我问她路,她不说话,就笑。后来我去小卖部问路,老板没等我开口就告诉我地址,好像早就知道我要去那儿。”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那户人家。门虚掩着,我刚把信放下,屋里就有人喊我进去。我往里看了一眼——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留着一把空椅子。他们让我进去讲故事。”
“你进去了吗?”
“我跑了。”
严诗诗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被追。跑出村口的时候脚下一空,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跑出村口就醒?”
“差不多。都是刚跑出去就醒了。但从来没跑出过那个村。”
严诗诗把病历本合上了。
她看着云深,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云深,”她开口,语气突然变得正式,“你第一次做这种梦,是什么时候?”
云深想了想。
“我妈去世之后。”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刚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后来实在太困了,睡着了,就开始做梦。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梦,后来慢慢变成清醒梦,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严诗诗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
她的话没说完,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雨站在门口。
约四十岁,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是那种很负责的医生。她看了严诗诗一眼,又看向云深。
“云先生,抱歉我在隔壁听了你们的对话。”她走进来,在云深对面坐下,“你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云深脸色一变。
“苏医生,我只是做梦……”
“不是普通的做梦。”苏雨打断他,“你连续三周时间不间断做重复的梦境,已经不属于心理学范畴了,我需要给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可是……”
“没有可是。”苏雨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办手续。你先在这儿等一下。”
她转身要走。
“苏医生。”严诗诗突然开口。
苏雨停下来,回头看她。
严诗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云深听不清,只看到苏雨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云深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住院?
他不能住院。
住院就意味着要被关起来,被观察,被当成精神病人。
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而且会让姨妈担心......
走廊里,苏雨看着严诗诗,表情严肃。
“诗诗,我知道你想帮你妈妈。但这是两回事。”
“我知道。”严诗诗的声音很轻,“可是苏医生,他梦见的那个镇,就是我妈最后去的地方。那封信上的数字,如果……”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那如果他是唯一能带我进去的人呢?”
苏雨沉默了。
严诗诗继续说:“我妈困在那个梦里已经三年了。三年。我试过所有办法,看了所有医生,查了所有资料……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和她去过同一个地方的人。苏医生,我求你了。”
苏雨看着她。
这个实习生是她带过的学生里最认真的一个。她知道严诗诗的母亲病了,住在精神病院里。
这几年一直听严诗诗对她念叨着这些,但她是决定不相信人是可以完整保留梦里的记忆的,甚至在梦里疯掉。
“诗诗,你是心理医生。你应该知道,如果他的症状是真的,那说明他可能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你不应该……”
“我知道。”严诗诗打断她,“但我也是女儿。”
苏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几秒后,她睁开眼,看着严诗诗,声音很低:
“我今天下午有休假。”
严诗诗愣了一下。
苏雨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只有严诗诗一个人走进来。
“云深,”她在他对面坐下,“苏医生同意了,暂时不住院。但是需要你明天再来一次,做一个详细的评估。”
云深松了一口气。
“谢谢。”
“不用谢我。”严诗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只是交易,我帮你,但也需要你帮我。”
云深抬起头。
严诗诗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没有那种专业的距离感,也没有刚才那瞬间的紧绷,而是……认真。非常认真。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下午有个活。怎么了?”
严诗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但云深听完之后,整个人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说,“那今晚方便吗?我想去你家,和你一起睡。”
窗外的车流声忽然变得很远。
云深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