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坐在那儿,看着严诗诗,半天没动。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你说什么?”
“我说,”严诗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今晚我想去你家,和你一起睡。”
云深的表情凝固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姑娘脑子有病吧?
第二个念头是:不对,她是心理医生,她应该知道我脑子有病,所以她这是……在研究我?
第三个念头:那也不能一起睡啊!
他干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严医生,我理解你想观察我的睡眠状况,但是这也太……”
“我不是要观察你。”严诗诗打断他,“我是要和你一起做梦。”
云深愣了一下。
“你那个小镇,”她压低声音,“我想进去。”
云深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不像在开玩笑。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点……恳求。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他本来约了一个零工,帮人搬家,能赚两百块。
他按掉屏幕,抬头看严诗诗。
“几点去?”
从诊所出来,云深直接去了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为什么要答应?她要是真的神经病怎么办?她要是个骗子怎么办?她要是个……
他停下脚步,看着货架上的床单。
四件套,纯棉,129块。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太贵了。他一个月房租才七百。
最后他买了一次性床品,十九块九,还有一包一次性纸杯,一盒安眠药——药店买的,他平时睡不着偶尔吃。
上楼的时候他又想,
不对?我在干嘛?算了,我反正不会吃亏,小心些便是。
“让一让!”
云深被搬家工人打断了思考。
回到家,云深开始忙乎起来。
收起挂在窗口的衣服,扫地拖地,归整物品,最后把垃圾全部清理掉。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还是觉得寒酸。
算了,她就睡个觉,又不是来参观的。
他看了一眼那张床。一米二的单人床,自己睡刚好,两个人……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死。
晚上9点半,门铃响了。
云深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严诗诗站在门口,没穿白大褂,换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
一个睡袋。
橘红色的,户外用的那种,卷成一卷拎着。
云深的目光在那个睡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脸上。
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五官很干净,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耐看。眼睛很亮,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皮肤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从来没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白。她站在那儿,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感觉。
像那种大学里成绩好、话不多的女生,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回头多看,但坐在图书馆里会让人忍不住想偷看。
云深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好几秒,赶紧移开目光。
“进来吧,没事不用换鞋”
严诗诗进门,看了看这住所。
屋子很小,但收拾的非常整洁,不像网上写到的男生宿舍一般的杂乱。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双肩包放在地上,然后找个地方把睡袋展开。
云深看着她把睡袋铺在地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真的只是来睡觉的。
字面意义上的。
“你就睡地上?”他问。
“不然呢?”严诗诗头也不抬,“你那张床也睡不下两个人吧?”
“不是……”云深挠了挠头,“我的意思是,我睡地上也行,你睡床。”
“不用。”她把睡袋整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习惯睡睡袋,大学时也经常去露营。”
云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点尴尬。
严诗诗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你该不会以为我要……那个什么吧?”
云深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我没那么想!”
“真的?”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真的!”云深的声音有点大,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严诗诗笑出声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她走到椅子边。
“我能坐吗?”
“你不介意就好”
“那我们来聊聊正事吧。”
云深也坐下,坐在床沿上,和她面对面。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严诗诗看着他,“你每次做梦之前,有什么感觉?或者有什么规律?”
云深想了想。
“没什么规律。就是正常睡着,然后突然就进了那个梦。但是……”
他顿了顿,皱着眉头。
“但是什么?”
“感觉就像有主线任务的一样,虽然我也会瞎逛,但每次都会去那个地方”
严诗诗认真地听着。
“兴隆巷44号,门口贴紫色对联。我每次最后都会跑到那儿,每次都会被追。我怀疑那个地方是这个梦的……”
他想了一下措辞。
“中心?关键?”
严诗诗点了点头,没说话。
云深看着她,突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严诗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云深,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云深点头。
严诗诗深吸一口气。
“我也是梦行者。”
云深愣了一下,感觉这个姑娘病的不轻,甚至有点中二病。
“和你一样,也和我母亲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三年前,母亲突然和父亲离了婚,并告知梦里很危险,不久后再见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住在精神病院里,一开始整天念叨着‘安定镇’、‘七个人’,后来出现了躯体化,不再讲话了。医生说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受了太大刺激。”
云深安静地听着。
“这三年我一直在查,去年,我终于被选中了。我们管自己叫‘梦行者’。也从一些梦行者口中了解到“风险”,和一些规则”
她抬起头,看着云深。
云深皱了皱眉:“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严诗诗盯着他的眼睛,“有关系,你做梦,我在你旁边,我也会被拉进去。”
云深的表情变了。
“所以你才说你也想去...”
“去那个小镇。”严诗诗打断他,“我母亲,口中的‘安定镇’。我想进去看看,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解决掉这个梦核。或许她就能醒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很快稳住了。
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确定我梦见的那个,就是她去的那个?”
“那封信上的数字。”严诗诗说,
她顿了顿。
“那就是她留下的。”
云深看着她,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为什么这么笃定?”
“大夫说她会管自己叫’第六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怕我骗你?万一那个镇根本不是呢?”
严诗诗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有点苦涩。
“但你也是我现在的希望不是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安眠药,放在桌上。
“你帮我,我帮你作假评估结果,很公平不是吗?”
云深看了一眼那个药瓶,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自己从药店买的那盒安眠药。拆开包装,倒出两片,放在手心里。
严诗诗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
“我吃自己的。”
严诗诗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不在意了。
没有话说,拿出背包里的矿泉水,拧开,吞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云深也照做了。
然后各自躺下。她在睡袋里,他在床上。
云深盯着天花板,感觉药效开始上来了。眼皮越来越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严诗诗,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希望你是真的。
云深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
他睁开眼。
周围是尖叫声。
云深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教室里。课桌歪七竖八,书本散落一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塌下来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年轻,白净,穿着校服。
又附身了。
他站起来,刚想往外走,整栋楼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墙上的裂缝像活了一样,咔咔地往上爬。天花板掉下来一块,砸在他刚才坐的位置。
云深躲开,冲出门。
走廊里全是学生。尖叫,奔跑,推搡。有人在喊“地震了!”,有人在哭。云深逆着人流往外挤,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是学校?
不是小镇,不是邮差。
怎么会不是小镇?
他跑到楼梯口,刚要往下冲,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严诗诗?”
一个女生站在人群里,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扎着马尾。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你是云深?”。
“是我,我去,你竟然是自己的样子...”
没等云深说完,“为什么是学校,你不是说是小镇吗?”
严诗诗对着他大喊,云深刚想回答,整栋楼又震了一下。他冲到窗边,往下一看
楼下的操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裂缝还在扩大,吞噬着地面,吞噬着树木,吞噬着那些没跑出去的人。
而在那道裂缝的最深处,有东西在动。
不是土,不是石头。
是某种……活的东西。
云深的后背一瞬间凉透了。
身后,严诗诗异常冷静:“看来,我们有麻烦了。”
云深盯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个东西慢慢往上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梦,可能比小镇可怕一百倍。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