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雾浓得看不见码头。
沈知意拎着行李箱,最后一个走下甲板。船夫没等她站稳就解了缆绳,柴油机突突响着,船影很快消失在白雾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海面已经看不见了。
码头是石砌的,长满青苔,几根木桩歪歪斜斜插在水里。岸上没人。
沈知意站了半分钟。风从岛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姑娘。”
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转身。
一个老妇站在三米外,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托着块铜牌,链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给你的。”老妇说。
沈知意没接。
“什么?”
“挂坠。”老妇往前递了递,“岛上的人都戴。你也要戴。”
铜牌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发亮,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链子是黑绳编的,有些地方起了毛边,像是戴了很多年。
“谁让您给我的?”
“规矩。”老妇把挂坠塞进她手里,“戴上,别取下来。”
手指碰到挂坠的瞬间,沈知意觉得冰得刺骨。
她低头看了看。
铜牌正面是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三条波浪线,波浪线上方有一盏灯。图案很粗糙,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她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字很浅,但能看清。
“沈卫国 · 林秀兰”
沈知意的手僵住了。
那是她父母的名字。
“这……”她抬头想问,老妇已经转过身,朝雾里走去。
“等等!”
沈知意拖着行李箱追上去。
雾太浓,老妇走得却很快,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沈知意小跑着才勉强跟上,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路面上哐哐响。
“您认识我父母?”她问,“这个挂坠是他们留下的吗?”
老妇没回答。
“为什么上面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以前住在这里?”
路两旁开始出现房子。都是老式的石头建筑,墙面被海风和雾气侵蚀得发黑,窗户很小,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门都关着。
但窗帘后面,有人在看。
沈知意能感觉到。
那些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黏在她身上,跟着她走。她转过头去看,窗帘就猛地拉上。
“这里的人……”她压低声音,“都认识我吗?”
老妇终于停下脚步。
“没人认识你。”她说,“也没人想认识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绳编织的挂坠,挂到自己脖子上。沈知意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也戴着一根同样的黑绳。
“戴上。”老妇又说了一遍,“别让任何人看见你脖子是空的。”
沈知意把挂坠套进脖子。
铜牌贴着锁骨,冰凉。
老妇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又走。
这次速度快了很多。
沈知意跟着她拐过几个弯,眼前出现一排老屋。其中一间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你住这儿。”老妇站在门口,“钥匙在门槛下面。别到处乱跑,天黑前把门锁好。”
“等等。”沈知意挡住她,“您还没告诉我,那个挂坠上的名字——”
“不该问的别问。”老妇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住几天就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她转身要走。
“我父母死的时候,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沈知意盯着她的背影,“信上说,他们的死另有隐情。”
老妇停下。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蓝色的布料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扎眼。
“您知道是谁寄的吗?”
老妇没回头。
“不知道。”
“那您知道信上说的隐情是什么吗?”
“我说了。”老妇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
她迈开步子。
“您手里那个挂坠——”沈知意突然提高声音,“为什么上面会有我父母的名字?”
老妇猛地转过身。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平静,不再冷漠。
是恐惧。
“你看到了?”
“翻过来就看到了。”
老妇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
“你听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个岛上,有些事不能问。有些名字不能说。你父母——”
她停住了。
目光越过沈知意,看向她身后。
沈知意回头。
雾里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穿着深色衣服,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她们。
老妇松开手。
“进屋去。”她说,“锁好门。”
“那个人是谁?”
“别管。”
“可我——”
“进屋!”老妇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沈知意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看雾里的人影。
那人还没走。
她咬咬牙,转身走进屋子。
木门在她身后关上。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屋里很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满灰。
沈知意透过门缝往外看。
老妇已经不见了。
雾里的人影也不见了。
街道上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发毛。
她关好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喘气。
心跳很快。
胸口那块铜牌贴着皮肤,冷得不像金属,像是冰块。
她低头看了看。
正面还是那盏灯和波浪线。
她翻过来。
“沈卫国 · 林秀兰”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父母的名字。
可她从没听父母提起过这个岛。
一次都没有。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挂坠摘下来,凑近看。
字刻得很深,不是后来加上去的,像是和铜牌一起做出来的。边缘很光滑,说明这块挂坠被戴了很久,被人摸了很久。
她父母戴过它?
还是说,这块挂坠是别人做的,专门留给她?
沈知意把挂坠攥在手心。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岛上每个人都戴着这样的挂坠,那别人的挂坠背面,刻的又是谁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街道还是空的。
她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
雾淡了一些。
对面的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块铜牌,跟沈知意的一模一样。
他也看到了她。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挂在脖子上的铜牌翻了过来。
背面朝上。
沈知意眯起眼睛,想看清上面的字。
男人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两个字。
“回去。”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风裹着雾气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
她没有关门。
她在想那个男人的话。
回去?
回哪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挂坠。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岛上每个人都戴着挂坠,那她的父母当年也一定戴过。
那他们的挂坠呢?
跟他们一起被烧死了?
还是说——
有人拿走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雾里的街道。
这条街很长,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
但她知道,窗帘后面有人在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转身关上门,插好门闩,靠在门板上。
胸口那块铜牌贴着皮肤,越来越冷。
她伸手摸了摸。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凸起。
在挂坠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她低头看。
缺口是圆形的,很规整,像是被人用工具磨出来的。
她凑近了看。
缺口里藏着一个字。
很小,很浅。
“逃”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翻过挂坠,看着那三个字。
“沈卫国 · 林秀兰”
她父母的名字。
而边缘那个“逃”字——
是谁刻的?
她父母自己?
还是别人?
她握紧挂坠,金属边硌得手心生疼。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沈知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她盯着门板。
门外有人。
那个人没敲门。
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
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更长。
脚步声又响起来。
这次是离开。
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沈知意慢慢蹲下来,后背抵着门板,手心全是汗。
她突然想起那个老妇说的话。
“不该来的地方,别多问。”
可她来了。
她问了。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个岛上,所有人都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