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没叫出声。不是因为我冷静,而是太害怕了,叫不出来了。
但我的脑子比身体先做反应。我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优雅绅士人设的方式,开始连滚带爬、连爬带跑地逃离这个鬼地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房东果然不安好心!我猜到有人死在这屋子里了,但没想到真会出现鬼这种我从未见过的生物。
我几乎是弹出去的,后背撞到了茶几。我只管跑,什么都顾不上了,光着脚在地板上踩了一地灰。肾上腺素完全把我包围,像狠狠扎了一针兴奋剂,手指激动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
该死的,此刻竟开始出现我小说里常写的情节
主人公掏出钥匙想打开房门,后面就有凶手在追杀,可偏偏找不到钥匙,
终于找到钥匙以后,就跟得了帕金森一样。激动的把钥匙串掉在地上 。
“就算捡起来后还要试错几个钥匙打不开门。”
那个鬼几乎以平移的速度随着雷电逼近——每闪一下,屋里被照亮,她就离我近一大截。以这样的速度,很快就要到我身边了。终于,在最后一刻我打开了门。
太好了!没有像我写的狗血小说里面的不会开门,手抖帕金森男主一样死于非命。
我还有救。!!!
十月的风雨灌了进来。我的半个身子已在门外,雨水打在脸上,眼镜也被浸透。
然后我看见了——
门口。
就在门口。
那张脸,近在咫尺。
她红色的卷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蓝色的眼睛——蓝色的——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像两颗被放在深水里的宝石,正直直地盯着我。
没有表情。
没有恶意。
距离近得仿佛能看见对方毛孔。但对方身上传来的不是活人的气息——阴风阵阵。我分得清那不是屋外风雨的冷,而是刺骨的阴冷,死亡的凉从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降临在我的头顶。
贴面杀。
绝对意义上的贴面杀。
我最后的眼神定格在这双蓝眼睛里。在我灰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冰冷的蓝点。
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话,抽了抽嘴角。我被吓疯了。我想找点冷笑话说一下,或说点什么吐槽、脏话,甚至遗言——什么都行。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也许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说不出来什么遗言的。
所以我索性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瞬间,我感觉到后脑勺重重的捶打了门槛。
但是打输了,
因为倒下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后脑勺流血了。长袍散进雨里,眼镜歪在一边。
三十五岁,曾经红极一时的哥特恐怖悬疑小说家,被自己写了一辈子的玩意儿给吓晕了。
————————
一是最后陨落的1秒,我没有感觉到痛,
而是一种诡异的温暖柔软的怀抱包裹了自己,像回到了子宫的羊水里。
和预想中地板该有的触感完全不同——不是冰窖,不是深渊,而是一个带着奇异温度的毯子,像小时候济贫院曾经来的一个修女把我抱进怀里时那种——
……不。
我已经在晕了,来不及多想,黑暗把我吞了下去。可那股温暖一直尾随着我,像某种不肯松手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这种温暖一路尾随到了梦中,连睡觉都变得暖洋洋的。
早上雨停了,
阳光终于重新照到了伦敦,哦,真的难见伦敦本来天气就不好,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路上一定会有很多年轻人散步。
“十月的伦敦就是这副德行,阴晴不定,就像一个陷入恋爱的女士,昨晚还是世界末日。今天就圣光普照大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醒了——
但醒来的方式特别不优雅。
"嗯………″
一声含糊的鼻音,然后就是大幅度的伸懒腰,两腿伸直,蹬了蹬,
但是我要注意幅度,不然的话会腿抽筋,关节一节一节的被拉开。手指攥紧又松开。长袍被扯的皱巴巴的,终于把脚从沙发扶手上放了下来。光脚丫在晨光中舒展了一下脚趾。
嗯……,睡得真不错啊。
我又眯着眼睛躺下了一会。就跟失忆的人一样,手指抠着牙缝,望着天花板的那道滴水的裂缝。
想着昨天晚上自己在写作三页纸。 然后打雷下雨,口渴。……
然后什么呢?
后来发生啥了?
记忆在某个地方断了一截,像书被撕掉的书页,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记忆,一个温暖的怀抱。总感觉不太对劲。……
反正,大概是做梦了吧。……
咋说呢,就是自己做梦了,梦到有一个红头发的女鬼在追杀自己。……
在梦里自己英勇的大战300回合,最后不幸负伤。!!!
“多么英勇就义呀!也许我真应该去苏格兰场那里应聘当个警官。”
停止了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坐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那里特别的难受,
大概是昨天晚上从沙发上滚下来了。但摸起来也没有肿,没有流血,就是一些隐隐作痛,我龇牙咧嘴的摸了两下以后就不敢再摸了。因为真的很特别特别的疼。
果然是在做梦吧。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那声笑声干巴巴的,突兀的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着,显得十分凄凉,颇有一些自我安慰的感觉”。
“下意识的手指往眼前推了一下眼镜框,手指却碰了一个空。”
“我的眼镜不在了”。
“……?″
“不是,我眼镜呢?”
“我茫然的坐了起来,然后穿着拖鞋在屋里面到处乱找,”
最后在房门口的台阶上找到了粘上泥巴的眼镜,最后在水龙头那里冲洗了一下,用内衬擦了擦,就重新带上了,
终于在短暂的失明后,我重获光明。
诶……我怎么把眼镜落在门口了?
大概是梦游吧,谁知道呢?……哈哈哈我洋装镇定的干笑。
“我选择不再多想。”
“一个35岁的单身中年男人,要学会和自己的古怪行为和解。”
“既然醒来了,就别浪费早晨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做广播健操。动作不标准,甚至有点敷衍——
先脖子左转,嘎吱
然后再脖子右转,嘎吱。
肩膀往前绕两圈,嘎吱嘎吱。
腰部扭转,嘎吱——嘎叽——
这声音放在一个二十岁的人身上叫"活动筋骨",放在一个三十五岁、消瘦、常年抽烟、作息紊乱的哥特小说家身上,叫"这台机器快报废了"
但我面不改色。甚至在做扩胸运动的时候,还唱起来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马丽有只小羊羔~,
小羊羔,~小羊羔~————
*不是,我到底在哼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很丢人后,我立马板下脸,开始面无表情的做操了。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露了出来。照在黑色的长袍上,还有有那么一点白头发的黑发中在阳光下也毫无遁形。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潦草的墨水痕迹。
做操最后一节——躯体前屈
我弯下腰,用指尖碰我的脚尖,我的腰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我的肋条在和我的颈椎还有我的腰做对,我维持这个动作大概2秒钟以后 准备和我的肋条和解。
“总而言之,我大概是多事儿吧,我从胯下看了一下。”
原因不明。
也许是我听到了什么跟着我骨头一起嘎吱嘎吱响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轻……,就像小猫的肉垫搭在地板上一样。
反正就是某种动物一样的直觉。——
所以我看了,……
客厅的另一头,
书桌前,昨夜写的那三页稿纸被摊开在桌面上。
一个红色的脑袋正低着,凑在纸面上,似乎在——看。
“红色的卷发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灼目的色彩,像被打翻的玫瑰花,像燃烧到最后的火焰。卷曲的发丝垂落在纸页边缘,有几缕搭在了打字机的键帽上。”
她侧对着他……
她…侧对着他。!!!
我屋里有个人,救命啊!!!我发誓我昨天晚上没有带女人回来。!!
小小的肩膀,瘦削的背影,旧式的巴斯尔休闲款式的裙子。赤着的脚趴在自己桌子上晃着。她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一样。在学者的桌子上捣乱,还悠闲的晃着脚,拿着自己昨天晚上写的稿子正在看。
“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坐在主人家的桌子里看图画书。”
安安静静的。又带了点忧伤。忧伤中又带了点高兴和急切。
她出现在这个房子出现的 理直气壮,好像这就是她家似的,我心里不满的想。
她谁呀?
怎么来自己房子的?……
难不成我没锁门?她怎么擅闯民宅?
我必须得把她赶出去在对方讹上我之前,
我刚走过去准备尽量绅士的,把这位小姐请出自己的家。
我刚走过去就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昨天晚上做噩梦的那张脸。
我的大脑经历了以下过程,——
第一步:识别。 那是谁?昨晚那个。贴面杀那个。红色的头发。。鬼。——!!?
第二步:确认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小说写多了。是真的。她就在那里。在看我的稿子。
第三步:吐槽。 ——等等,她在看我的稿子?她看得懂吗?她一个死人看活人写的小说?这是什么阅读习惯?阴间没有书看吗——
第四步:崩溃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第三步和第四步几乎同一时间发生。
我拔腿就跑,但女鬼发现我了,她立马就飘过来了,又来了一个贴面杀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听故事的人。你们应该都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柔弱的读书人,我还是不够坚强。”
我眼睛一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身体和一根没有支撑的木棍一样 直挺挺的,毫无美感的,倒了下去。
砰一声,我的脑袋着陆了,
“再一次的”……,“第二次的,”……被同一个鬼给吓晕过去了
我的后脑勺着陆以后,比昨晚还要痛上一倍我已经动弹不了。
也许我真的不够坚强吧——离昏迷之前,我还想动动手指,尝试抓住点什么自救。但是我做不到。什么都没抓住。
好好的操做一半,人没了。很遗憾……
书桌前,红色的脑袋抬了起来。
少女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看向地板上第第二次晕倒的男人,
“脸上带了一丝慌乱和 你咋又这样的 恐惧”,。
还有最后一种复杂的感情,
让人看不懂这个女鬼脸上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复杂的模样,十分的人性化了。
大概过了很久,总之我是被疼醒的。
并不是那种慢慢苏醒的痛,而是头上一道灼热的,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疼的毫不留情。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灰褐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掉了,世界在我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带着残影的混乱。
那很糟糕了,没了眼镜的我就跟没有了赤兔的吕布。
但没关系——因为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有一团红色的东西正在笑。
"我靠——"
我手脚并用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沙发腿。
"我靠了——"
我又退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真的有鬼啊——我靠了——"
“你别过来呀,我靠了。”
我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叫,一个曾经光辉过的哥特小说家,此时此刻的词汇量竟然如此单薄,只退化成了三个字,而且还在重复
而那只红色的鬼,依旧拿着自己的稿子在看,她坐在沙发旁边,好像安抚自己一样的。回头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微笑。
呸,一点都不可爱。……
这只鬼露出的不是阴森的微笑,也不是威胁的微笑,反而是那种孩子气的微笑,
甚至她在看自己受了两三次重伤的后脑勺后,还有点幸灾乐祸,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连手里的稿子都跟着在颤抖,她在偷笑很明显。……我被嘲笑了。。
她好像觉得我很好笑一样,演都不演了,直接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被摔的人是我,被吓唬的人是我,
我现在就要找一个驱魔师来把她给收了。
这个坏女孩!我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我才不怕鬼!我真的要找牧师来收拾她了哦!
但我其实有点崩溃……
不只是因为狼狈的一面被看到了。更是因为壮胆才这么说的。
我其实一点都不敢去叫驱魔师……。
其实我还是很怕,!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突然话都卡进了喉咙里,我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我看见,她过来了。
不好,她真动真格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收回那句话。
她穿着老古董一样的衣服,光脚踩在地板上却没有声音。蓬松的卷发随着步伐晃动,就像还活着一样,
旧式的衣裙在身后拖着,她走的很悠闲,很慢,甚至带了点恶趣味,慢慢向自己靠近,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充满兴奋。。
她好像知道我很怕她一样。……
她的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稿子,这简直太可怕了,女鬼会动了。
我立马弹了起来,连滚带爬的跑到行李堆里,拿出我的法宝。
说实话,像我这种喜欢写哥特和谋杀的人一般总喜欢悄悄给伦敦验尸官那里塞点钱进去观察一下尸体。
也许是我不太尊重尸体,所以我现在才会遭报应被女鬼追杀。
我冲向了客厅那堆还没拆的行李。长跑差点被自己踩到 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但我知道我绝对不能摔倒。那个东西在靠近自己了,我几乎是连跑的一把扑在上箱子,然后打开箱子在里面翻着。
箱子里的东西被扒拉得乱七八糟。书、手稿、旧衣服、墨水瓶——
身后,脚步声没有停。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靠近,我,操操操操操——我真是操了。
我的手终于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东西。十字架。
银质的,正统的,伦敦教堂开过光的
猛猛的转身,我的背已经抵在墙上了,因为惊吓而变得浑身冰凉,满头冷汗。现在的我和我写的被追杀的主角没什么区别。被逼到绝境因为颤抖,我的声音又尖又细又狼狈,拿着十字架对着已经赶来的女鬼大叫,
“求求主啊,保佑我。!”
…… ……
…… ……
…… ……
我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一切都毫无反应,我期待的圣光降临,把我救出苦难,没有雷鸣,没有天使。更没有上帝光辉的荣耀降临在我身上。
什!么!都!没!有!
那只红发的女鬼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我,歪了歪头,皱着眉毛,像是在看一个马戏团里的滑稽小丑一样。
不管用?! 不管用?!!!!这可是在教堂开过光的,牧师亲手教给我的。我花了整整五个便士!
她还在笑我,我感觉很丢脸。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等————等一下。!″
我的手又疯狂的去翻箱子了,胡翻一通。墨水瓶子啊,什么衬衫啊,都往外翻。还翻出来了几本书。
找到了
犹太教的一个挂坠,铜制的,我从伦敦东区呃……买来的。据说有驱邪的功效。我举起来,对准面前的鬼魂,用我仅剩的、从某本书的附录里背下来的希伯来语,一字一顿地念——
"שְׁמַע יִשְׂרָאֵל יְהוָה אֱלֹהֵינוּ יְהוָה אֶחָד——"!!
……
……
……
她依旧眨着那双充满疑惑的蓝眼睛,她也许已经感觉到有点无聊了,坐在自己旁边看着自己失魂落魄的,我又想翻一些什么东西对付她。
我总能找到一些办法对付她的。
不管用……犹太教不管用,可能她生前不是犹太教的吧。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够虔诚……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了我使出最后的绝技了,在唐人街打工的时候一个中国小伙送我的佛像 。
太好了,准备接受我的洗礼吧。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
……
……
我拿着佛像绕着这个红发女鬼一直转圈圈,我念叨了大概1分钟或者是2分钟,终于我意识到可能对她不管用,所以我放弃了。
真的有点儿累了。……
也已经没有力气去恐惧了,我已经两天都没吃饭了,虚弱的从箱子里面拿出三清祖师的雕像
我想了一会,转头问了女鬼说你怕这个不?
她又摇了摇头,用一双蓝眼睛看着我更加疑问了扯着我的袖子,似乎希望我不要再胡闹了。但是我哪有胡闹?……她拽着我的袖子看起来……很可爱。
不对,我要冷静,这是一个鬼。可爱个毛线。
她可能是被我两面派的样子给逗着了。
伸手拉着我的袖子晃着,觉得我像一个挂满着奇怪东西的圣诞树。身上挂着不同的宗教护身符,很滑稽。
而她呢好像知道她自己魅力很大似的,不停的对我散发魅力。
我轻咳了一声,想挽回颜面。——
但她根本就没有理我。她站起来把我身上的护身符都捞走到一边玩去了。表情认真的研究。
我不会要死了吧?死去的原因是因为在客厅碰到厉鬼。……?
我死心了,不再恐惧了。
但她转身卷发都在颤动微微的张了张嘴。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浑身一僵。
完了,她要说话了。她要说话了。这是不是就是要索命的信号——
我又开始害怕了。
我就知道她是个坏女孩!!我就知道她一点都不可爱!!!她刚刚就是装的!!!
"…………"
三十五岁。
哥特小说作家。
此刻背靠墙壁。
面前站着一个不太聪明的红头发女鬼。
宗教覆盖率:基督教、犹太教、佛教、道教。
有效驱鬼率:0%。
我缓缓地、绝望地、带着一种"我这一生到底在干什么"的深深迷茫——
闭上了眼睛。
*……完蛋了。小命休矣。
堂堂文坛黑暗王子,就要死在一个鬼的手上了。
我的墓志铭该怎么写?这里躺着一位被所有神明抛弃的小说家。
(…等等,为什么我临死之前想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