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鬼为什么不怕十字架吗?……
我闭着眼睛 在颤抖中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因为他们不信教————哈哈哈。”
这当然是我在恐惧中,开始自动产出的废话。
终于我的膝盖也撑不住了。
不是修辞。是物理意义上的撑不住。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栋地基松动的建筑,轰然坍塌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疼,但我顾不上了——
“我”文坛黑暗王子。
“跪在一个看起来不到19岁的女鬼面前,拽着她的裙子,哭得像个被打了的小学生,”
但我知道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拯救一下自己,我还有救。
于是我的脑子开始迅速的动起来,我要迅速的博得对方的怜悯,博得怜悯最好的方式就是悲惨的往事,我开始想着我悲惨的身世——
“我觉得这是一个极佳的卖点”!
年轻的女士们总是会怜悯一些,长相英俊但身世凄惨的先生们。所以我立马用一种委屈又生怕别人不知道的语气大喊。"我——我是孤儿——"
声音又尖又细,还带着哭腔后的那种鼻音,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梗了梗嗓子继续说。
“我很惨的,不要杀我!我还没有把我的存款花了,我不想死”。
我在说什么?我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向人卖过惨?我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惨?我连修女给我多盛一勺粥都要假装是不小心的——
“但我实在是拿不下对方会不会伤害我,所以我只能试探,只能卖可怜,避免激怒女鬼”。
我的额头几乎都要磕到地板上了。长袍在身前铺成一团黑色的乱麻,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没有镜片的遮挡,脸色苍白、泪痕纵横
然后。
那些无休止的颤抖和哭泣,被一个甜美的声音掐断了。
那个女鬼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自然,但声音却很甜美。
"塞尔瓦是什么?"
轻的。
脆的。
声音像小女孩那种特有的 理直气壮 她根本就不在意,我说的一大段话,这个女鬼一句没听,似乎只有这个名字能吸引到她
"……啥?"。我疑问的抬起头。
泪水糊了满眼,视线一片模糊,但还是看见了——
那个红头发的女鬼,正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捏着我的三页稿纸,另一只手的手指点着纸面上那四个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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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了下来,像一个寻找宝藏的无畏海盗,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彩,那种眼神似乎想把我脑子挖空。
似乎她想知道的只有这一件事情,并不会因我可怜就放过我,所以我这一下彻底放弃了卖惨和苦苦哀求。
总之她靠这么近,我反而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太像一个活人了 只是一个年轻女孩而已,我不懂为什么地把我刚才吓得魂飞魄散……
她对我并无恶意。
而且她很美……她身上的气息。既不是阴森,也不是恐怖,虽然她的面色惨白,却散发着某种青春活力的光彩,让人觉得还活着一样。
我抬起手戳了一下她的脸。其实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是有人恶作剧还是我真的见鬼了?
“嗯……是“好奇”。
纯粹的“好奇”。
是“科学论证”,纯粹的“科学论证”。
好了,我收回了手,我已经确认了。——她的的确确是死了的。 但那种手感却像刚刚去世人的那种手感,
嗯……这一点存疑,怎么会有鬼是这种手感?还有弹性却已经冰凉。还有神气却没了气息。总之我写过很多小说里面的鬼魂无不凶神恶煞,冰冷坚硬。
所以我的想法都是错的吗?
我还在思考中,不熟悉我的可能不知道。我的习惯就是这样子的,遇到想不通的怪事,就会一直想,遇到可怕的事情,再害怕完以后,反而我会冷静。
这个房间或者这个房子曾经发生过什么?有待研究……
但房子真正的主人。似乎非常不满意我的不做回答,
又见我一直盯着她的脸。所以她大概确信我是一个流氓变态。下定决心要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知道谁才是这个房子真正的“主人”
啪——
我被扇了左脸,
速度之快我无法反应。无助的呻吟一声 捂着迅速肿起来的脸颊。柔软的黑发垂了下来。我既惊讶又委屈,黑色的眼睛无声的控诉这位女士的不人道行为。但因为被扇肿了,说话字母都吐不清。
但别问我为什么不反抗。
总之惊于对方的臂力,己至于我连反抗的心都不敢生出。
打我干什么?
"塞尔瓦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并没有回答我的上一句话。
她耐心已经消失了。小嘴撇了下来眉毛也皱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点不耐烦,像在问一个"你怎么还不告诉我"的问题。
女人就是这样子的,无论哪个年纪的。就像伦敦的天气一样,难以琢磨。她刚刚还很开心,现在却十分的不耐烦,阴晴不定难以琢磨。真让人诧异,最重要的是我短短35年人生从没有遇到过这样怪脾气的女孩。
我卡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我看着那三页稿纸,看着那个被我亲手打出来的名字,看着这个鬼用一种审问的姿态举着我的心血——
难过。
愤怒
那种巨大的委屈,莫名其妙的从胃里面翻出来,把愤怒都浇灭了。
"……是我的。"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鼻音浓重,像一只被淋了雨的流浪猫。
"什么是谁?…那是我的文稿。"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擦过左脸的巴掌印,疼得我龇了一下牙,但更多的是——不争气。眼泪又被这个动作挤出来几滴,他用手背胡乱地抹掉,但马上又有了新的。
那位女士开口了,她的语气变得兴奋又高兴。像小女孩得到了洋娃娃,把稿子往怀里一抱,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也翘的老高,甜滋滋的问我。
“那塞尔瓦是什么意思?”
我抹脸的动作停下来了,委屈的说:“……什么?”
“这个名字,什么意思?”
她终于良心大发了,发现我不是变态,只是纯粹的想不通而已。
良心大发的女鬼小姐,于是蹲下来用袖子帮我擦干眼泪,似乎为了讨好我,或者是掩盖她的某种犯罪痕迹。用温柔又心虚的手法帮我擦脸。以至于让我说更多她想知道的话,
所以她对我十分的好,我又很不争气。
即使知道是为了讨好我,但我也很受用。我又开始有点沾沾自喜了,
“因为我觉得我的卖可怜很管用,这大大的挽回了我的颜面,让我觉得我还依旧有魅力。人也不是很委屈了”,
毕竟绅士风度 就是要宽容,哪怕是对着一位已经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小姐也要展现优良品质。
她靠的太近了,近的我能看到那漂亮的卷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搭在她所霸占的文稿上,她那种表情是认真的,但混合了一种霸道就像是在说 :“我都给你擦眼泪了,现在我问了你就得回答了哦”
我老脸一红,不争气的吸了吸鼻子 被美貌收买。是人也不生气了,头也不疼了。 眼泪也不流了,人也不委屈了说
“……森林”
Salva。拉丁语词根。意思是森林。"
森林这个词语在这位女士的口中反复琢磨了一会后,那位女士开始站起来双手叉腰了。
对,叉腰。
小小的一个,赤着脚抬起光洁的下巴,把我的文稿夹在胳膊下面,找到小凳子站上去,仿佛决定了一个巨大的选择。
“如此风采。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签美国的独立法案一样”,真像个威风凛凛的领导人,仪表堂堂,而且眼中散发不容怀疑的光芒,充满自信的说:
“好了,这个名字是我的。”
————什么?
我说这个名字是我的,“塞尔瓦”这个名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今天晚上吃面包一样。
—等等。
——她说什么?
——是她的了?
——我的作品名字?我昨晚灵感爆发打出来的、好几个月来的第一个活的名字?她说归她了?
——凭什么,
那种创作家独有的匠人精神,还有近乎偏执的领地意识在我脑子中炸开,连怕都不怕了。而且虽然版权法不完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那是我写的,是我的东西。我刚刚消失的愤怒 和委屈 又上来了。
这是我写的、这是我想的、这我的手指在打字机上一下一下敲出来的。“我的灵感”,“我的夜晚”,“我的尼古丁”,“我的三页纸”——
我可以把它烧毁,或者是撕掉,再或者卖掉送人,但就是不能接受别人把它从我这里夺走。因为那是我的,
况且它的重要性不用我自己言说,相信只要认真听过我讲的都知道,那种被控制的感觉,那种灵异的结局。
“让我确信了这一定是一件重要的宝物或者是真相,自己绝不能假手让人。”
我真的有点小生气了,我要给这个小姑娘一点颜色看看,比如拿出行李里的圣水吓唬一下对方,其实恐吓我到算了,
但……要是以后搬来什么老头老太太被吓到了——
那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不让以后的老头老太太提前去上帝那里享福。
一股莫名其妙的正义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
这是底线。
这是——
“我抬了一下头,看到了她的脸。”
我刚把“不行”的声音顶到嗓子眼——
然后我的正义感就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刹车
纯洁的像海洋一样的蓝眼睛,像婴儿一样。不好,这样温和的鬼怎么可能会是吓到老头老太太的样子?
话又说回来了。
“其实……她也看起来不像坏人,我晕倒了两次都没对我做什么。”
从"绝对不行"到"你说什么都对"之间的转换速度,堪比光速。
"——好的。"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归你了。"
"都是你的。"
她高兴了,非常高兴。
高兴到什么程度呢——伊西多尔·怀特先生,三十五岁,阅人无数,见惯了上流社会的假笑和出版商的谄媚,此刻却发现自己没见过这种高兴。
不是成年人那种经过修饰的、得体的、带有社交功能的笑。
是那种——
小孩子得到糖果时的高兴。
她的蓝色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过分,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弹珠。嘴角往上翘,翘得整个人都变了一个形状——从刚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预告"状态,瞬间变回了那个赤着脚、叉着腰、有点霸道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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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抬起头,对着伊西多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牙齿小小的,白白的。 笑容十分甜美可人。像个野生小孩。
一直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塞尔瓦、塞尔瓦 、塞尔瓦、————”
“归我了。”
“你对我真好,我喜欢你!!!”
她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四个字。
但我还跪在地上,
心里别扭的想,
(我可一点都不喜欢你。)
膝盖很疼。地板很硬。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结成了一层不舒服的膜。左脸的巴掌印还在隐隐作痛,后脑勺更不用说了,整个人从后脑到脊椎都在发出抗议的钝痛。
但我不敢动,因为我的腰太疼了。我年纪大了,又不是20岁的小伙子,折腾这一会要把我老腰搞断了。
我刚亲眼看到了那种变化。从霸道小女孩——到伤心太平洋的悲伤小女孩——
从暖到冷,从冷到暖,变脸速度令人发指。一会是可爱的麦芽糖,一会就会变成疯狂女鬼。
像一面镜子,正面是花,翻过来就是深渊。
……好了。叫塞尔瓦就叫塞尔瓦吧。
一个名字而已。
我一点都没在意女鬼说的其他的话,或者说我都一把年纪了,我可不相信我会有老房子着火的经历。
我只顾着想我的书名。
我还可以给我的书想别的名字。我可以叫它"暗影"。或者"厄运"。或者"深渊的低语"。或者——
……不,那些名字都很烂。塞尔瓦是最好的。我花了好一会才想出来的。是我唯一活着的字。
……但是命更重要。
他在心里默默地进行了一场"名字vs命"的价值评估,结果毫无悬念——
命赢了。
虽然赢得非常不甘心。
我看着我跟前这个因为得到新名字而开心不已的女鬼,哦,不是 ——应该是塞尔瓦,抱着我的稿子像一个在圣诞节,收到了圣诞老人礼物的孩子。
……我这算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算我倒霉吧。
然后做了一个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憋屈的决定——
我决定我要跟我未来的舍友打好关系!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中带着一点诡异的温柔还有诱哄,找了一个舒服的动作,坐在地毯上。尽量摆出优雅的样子说道:"……塞尔瓦。"?
我叫了一声。
红色的脑袋"唰"地抬起来,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充满了得意和肯定。圆润的下巴抬了起来,很满意我这么识相的,就已经叫开她的名字了。
——反应很快。像小狗听到主人叫自己。快乐的抬起头,甚至有尾巴的话,一定会飞到天上去。……
不,不对,不要用这种可爱的比喻啊,形容一只鬼啊!!
……那个名字。我艰难的咽了咽口唾沫,既然…你喜欢……就是你的了。
以后我就叫你塞尔瓦,可以吗?
我说完这句话感觉心碎了,很轻的一声就像铅笔被折断了。
再见了,我的名字。虽然我认识你不到一天,但是我是那么的爱你。这是我最近唯一写出来的巨作。你本该是一个伟大的悬疑故事主角的名字被印在书面上。被评论家记住——被读者记住。——
再见了,我的书名
“再见了,我恨这个世界。”
但我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灰褐色的眼睛垂了一下,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我重新抬眼看向塞尔瓦——她正抱着那三页纸,冲我笑。
笑得特别开心。
那种笑容太过于干净了,干净的让人质疑天使是不是也能在人间生活?
她笑的那么纯洁,有时候又有一点霸道的小性子 ,和被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除了我们之间只跨了一个生死。
我心里某个长满尖刺的角落,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察觉。
……烦死了。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默默地把目光移开,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站起来。
膝盖已经麻木了,小腿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但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起来的。
我也可能是故意不起来的。
——不,也不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起来。也许是腿真的没了知觉,也许是大脑在经历了"被扇巴掌""连滚带爬""四教驱鬼全部失败""被迫转让作品命名权"这一系列事件之后,终于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高层控制。
总之我就在那儿坐着。
灰褐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萨尔瓦。
这个角度很蠢。仰视的视角 让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光,和温暖的色调,蓬松的橙红色卷发。苍白的皮肤和幽蓝的眼睛。
她怀里抱着我那三页命根子,逆光里根本就不像一个鬼,更像是某幅宗教画上的天使。
天使?哦不,
她一点都不像天使。至少暴躁的性格和霸道的气势来说,她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淑女。更像一个调皮的大橘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