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陆沉低头看，是老魏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来我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老魏从不在这时候找他，除非出了大事。陆沉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滩绿色的水渍，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老魏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虚掩着，灯亮着。陆沉推门进去，老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里的空气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陆沉，没说话。
陆沉在对面坐下：“怎么了？”
老魏把烟丢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路灯昏黄，树影一动不动。他拉上窗帘，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那具尸体自己走了。”陆沉说。
“我知道。”老魏顿了顿，“但问题不是尸体。”
陆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老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丢到桌面上。陆沉翻开，里面是一叠监控截图，拍的都是殡仪馆的走廊、停尸房、后门。每一张画面里，都有一团模糊的、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形状不定，边缘在画面中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
“今早保安来报，说监控系统出了问题，画面全是雪花。”老魏说，“我调了原始数据，发现不是设备故障——是有什么东西入侵了系统，把昨晚的录像改掉了。”
“改掉了？”
“对。”老魏指了指其中一张截图，“这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的画面。你注意看，走廊尽头那团东西——它在动，但它的影子方向跟灯光是反的。”
陆沉盯着那张截图。那团东西在画面里几乎透明，像一层叠在现实上的水汽，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没有脚，或者说，它的下半身融进了地砖里，像是一截从地面长出来的烟。
“老魏，”陆沉放下文件夹，“你到底知道多少？”
老魏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老魏走到门口，把门反锁，又回到桌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黑色绒布盒子，放在桌上。
“你听说过‘夹层’吗？”
陆沉摇头。
老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眼镜，金属框架，镜片呈淡灰色，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号，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文字。老魏把眼镜推到他面前：“戴上试试。”
陆沉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能让你看到那些东西的镜子。”老魏说，“我们管它叫‘观隙镜’。殡仪馆联盟配发的，每个站点只有一副。正常情况下，我不该把它给你。”
“那你为什么给？”
老魏看着他：“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那具男尸，花房里的花匠，还有昨晚那些脚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你要是看不见那个地方，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陆沉拿起那副眼镜，镜腿冰凉，金属上刻着的符号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世界没有立刻变化。灯光还是那盏灯，桌面还是那张桌，只是边缘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转头看向门口——然后他停住了。
办公室的门没有变，但门缝里，走廊的墙壁上，多了一道裂痕。不对，不是裂痕，是一道半透明的、泛着灰色光泽的缝隙，像是一块被硬生生从现实中撕开的口子。缝隙边缘不断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里面隐约透出一些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不是墙壁该有的东西。
陆沉摘下眼镜，那道缝隙消失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壁完好无损。
他重新戴上，缝隙又出现了。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缝隙从走廊尽头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停尸房的方向，宽度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边缘的波动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推挤着。
“这就是夹层？”陆沉问。
老魏点头：“是。夹层跟我们的世界叠在一起，大多数时候看不见摸不着，但有些地方会变薄，出现这种缝隙。丧葬之地、事故现场、老房子——这些地方最容易出现。你昨晚看到的那些脚印、那滩水，都是夹层里的东西渗过来的痕迹。”
“那具男尸呢？”
老魏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陆沉面前，盯着他：“尸体不是人偷走的。是夹层把它吸进去了——或者说，是夹层里的什么东西，把它拖进去了。你如果还想找回那具尸体，就只有一个办法。”
“进去。”
老魏沉默了一秒：“进去。”
陆沉把眼镜摘下来，握在手里。镜框的金属凉意渗进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纹路。淡蓝色的水波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河。
“那具尸体，”陆沉说，“跟周雨桐的死有关系？”
老魏没有正面回答：“你进了夹层，自然会知道。”
陆沉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把眼镜架在鼻梁上，推开门，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的灯管发出苍白的嗡鸣声，地面上的水痕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像一条浅淡的蛇，蜿蜒着指向停尸房的方向。陆沉走到走廊尽头，透过灰色的镜片，那道缝隙就在眼前——它比在办公室看到的更清晰，半透明的门状轮廓，边缘不断波动，像是由无数缕灰色的丝线编织而成。
门的形状不规则，上方尖圆，下方略宽，像一道被挤压变形的拱门。表面浮动着淡淡的暗纹，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枯枝的剪影。门缝里透出的光灰蒙蒙的，没有温度，像冬天傍晚的阴天。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决定——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的地方。区别是，以前他推的是停尸房的门，知道里面躺着的都是不会动的。而现在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手，指尖触到门面。触感冰凉，像碰到一层薄膜，有微弱的阻力，但能推得开。门面上的波纹随着他的触碰剧烈地荡开，像水面被石子击中。
陆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灰色。铺天盖地的灰色。
脚下的地面像是被漂洗过无数次的旧布，颜色褪尽，只剩一层灰败的底色。走廊的形状还在，但扭曲了——墙壁向外鼓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天花板向下垂落，有些地方几乎贴到了地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没有门，只有一面灰色的墙，墙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的脉络。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是什么，像是灰尘、旧纸、干涸的血液混在一起，还有一种更底层的、潮湿的甜腻感，像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存放了太久的东西。
陆沉往前走了几步。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灯光，只有灰色的地面和墙壁，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他经过一间房间时，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停下来，转头看。墙角蹲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形状像人，但四肢的比例不对，手臂太长，腿太短，像是被拉长又压扁的橡皮泥。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部位置是一团更深邃的灰色，像是一个旋涡，不断旋转。
陆沉没有动。那团影子也没有动。僵持了几秒，它像水一样渗进墙壁里，消失了。
陆沉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他看到了一具尸体——或者说，是一具正在被拖走的尸体。那具男尸穿着殡仪馆的裹尸布，布面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灰白色的皮肤。他仰面躺着，双臂张开，像被钉在什么东西上。而他的身体上，缠绕着一层黑色的藤蔓状物质，粗约拇指，表面光滑，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从泥土里长出来。藤蔓从他的脚踝开始，一路缠到胸口，还在缓缓蠕动，像蛇一样勒紧，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拖向走廊尽头的黑暗处。
陆沉跑起来。脚步声在灰色的空间里回荡，沉闷、黏滞，像踩在泥地里。他冲到男尸旁边，蹲下身，抓住男尸的手腕。
触感冰凉，硬，像冻僵的木头。他没有触发回溯——这具尸体已经死了太久，或者被夹层“吃掉”了太多东西，残存的记忆已经稀薄到无法感知。
“起来。”他低声说，用力拽男尸的手臂。
尸体纹丝不动。那些黑色藤蔓反而收缩得更紧了，像受到了刺激，表面渗出暗色的液体。陆沉咬牙，双手抓住尸体的肩膀，用尽全力往后拉。尸体被拖动了一点点，但下一刻，藤蔓猛地收紧，像绞索一样勒进尸体的皮肉里，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挤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