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来得比池晚想的快。她刚把化妆间的门关上,走廊那头就传来脚步声,三个穿蓝大褂的人推着担架车过来,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银色工具箱。
卫东临跟在后面,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老赵,直接拉走。”
老赵点点头,蹲下身看了眼尸体,眉头皱起来:“脖子上有指痕?”
“嗯,怀疑他杀,”
池晚站在化妆间门口,手心全是汗,她口袋里那点皮屑像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她大腿。她得在尸体被推走之前把它放回去。
可卫东临就站在走廊中间,脊背发凉,堵得死死的。
“赵哥,”池晚开口,嗓子有点紧,“我给他化到一半,还有半边脸没修好,要不让我先弄完?”
老赵抬头看她,又看卫东临。
卫东临的目光落过来,像把刀子:“化妆?”
“他家属下午要来看最后一眼,”池晚低头,避开那目光,“总不能让人家看见半张脸是花的。”
这话没毛病。老赵先松口了:“行,给你十分钟。”
卫东临没说话。但他把门口让开了。池晚推着化妆车进去,关上门。手指头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白布,王建军那张脸露出来,左半边她刚补好粉,右半边还露着车祸留下的淤青。
她没看那张脸,直接去摸他的右手。
指甲缝里那点皮屑还在。浅褐色,贴着甲根。池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藏的那一小块,对了一下位置,大小差不多。她捏着那块皮屑往指甲缝里塞,手抖,塞了两下没进去。
外面传来卫东临的声音:“老赵,你先进去催一下。”
脚步声往这边来。池晚一咬牙,把皮屑硬按进甲缝里,指尖蹭过死者的指甲,那一瞬间
温热的触感又来了。不,这次是凉的,像握住一块冰。眼前的画面炸开:一只戴白手套的手,狠狠掐住王建军的脖子。王建军在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背,手套被划破,露出下面一道疤。
那道疤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像条蜈蚣。
然后画面断了。池晚眼前一黑,膝盖发软,她扶着化妆台稳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袋里像有根针在扎,太阳穴突突地跳。
门被推开了。
“好了没?”老赵探进半个脑袋。
“好了,”池晚把白布盖回去,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转过身。背对着老赵,把手心里的汗往工作服上蹭。
老赵没起疑,招呼人进来推尸体。担架车碾过地面,轮子发出吱呀的响。池晚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头痛得厉害,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顶着往外鼓。她使劲按着眉心,喘了几口气,
那双手套是白的,皮屑是褐色的,沾在死者指甲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触碰尸体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皮屑不是凶手的。皮屑的颜色和质地,像是干裂的皮肤脱落物,更像是死者自己的,
王建军死前,指甲里抓下来的,是他自己的皮。
池晚愣住了,那她刚才放回去的是什么?她翻遍口袋,空的。刚才那一小块皮屑,已经被她塞进王建军指甲缝里了。她偷的那一小块。确实是死者自己的皮屑。
那凶手呢?那道疤,蜈蚣一样的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池晚抬起头,卫东临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出来,问你几句话。”
池晚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跟着卫东临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面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卫东临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
“坐。”
池晚没坐:“什么事?”
“你碰那具尸体的时候,有什么异常?”
池晚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不可能。她刚才的动作很隐蔽,化妆的时候碰尸体太正常了,不对劲。
“什么意思?”
“你以前在刑警队待过,”卫东临盯着她,目光像探照灯,“我查过你的档案。去年那桩案子,你是被冤枉的,但你辞职了,没人追究你。为什么来殡仪馆?”
“图清静。”
“清静?”卫东临笑了一声,“这地方一天到晚跟死人打交道,你跟我说清静?”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冤枉人。”池晚说。
卫东临的笑收住了。他盯着池晚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个人,认识吗?”
池晚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斯文,她摇头:“不认识,”
“顾长明,市殡葬协会副会长。”卫东临把手机收回去,“王建军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
池晚脑子里嗡的一声,王建军死前喊的那个字,是“顾”。
“他为什么打给殡葬协会的人?”池晚问,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卫东临站起来,“技术组那边出了结果,王建军确实是被人掐死的,但掐他那人手法很专业,没留下指纹。指甲缝里提取到一点皮屑,正在做DNA比对。”
池晚的心沉了下去。那点皮屑,是她放回去的。如果DNA比对结果出来,显示那是王建军自己的皮屑,那这条线索就断了,她亲手把唯一的线索给毁了。
“你脸色不太好,”卫东临说,
“昨晚没睡好。”
卫东临没追问,但他看她的眼神明显不信,不对劲。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池晚,这案子不简单。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瞒着,对你没好处,”
池晚没接话,等卫东临走远了,她才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她得找到那道疤。蜈蚣一样的疤,在右手手背上。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沈桂芳探进脑袋:“小池,馆长找你。”
池晚皱眉:“什么事?”
“不知道,他脸拉得老长,看着不像好事。”
池晚走进馆长办公室的时候,殷德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进来,他把笔放下,脸上堆起笑:“小池,坐。”
池晚没坐。
殷德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今天那个刑警队长来,是为了王建军的事。你也看到了,我拦不住。但这事,你最好别掺和。”
“我没掺和。”
“你给他化了妆,这就叫掺和。”殷德厚的笑收起来了,“小池,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我这殡仪馆,就安安分分做你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脊背发凉,这地方,忌讳多,”
池晚看着他,没说话。殷德厚这话听着像关心,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建军被掐死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馆长,”池晚说,“王建军是被人掐死的,你知道吗?”
殷德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我知道。卫队长来的时候说了,但这事跟我没关系,跟你也别扯上关系,”
“那你知道他死前给谁打过电话吗?”
殷德厚脸上的笑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小池,你问得太多了。”
池晚没再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殷德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池,明天有具新遗体要送过来,你负责。”
“好。”
“还有,”殷德厚顿了顿,“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池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冷气很足。她搓了搓手臂,刚才在化妆间碰尸体那一下,她看到了那道疤,蜈蚣一样的疤,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她见过那道疤。
去年那桩案子,她被诬陷的案子,心里一紧,死者身上也有一样的痕迹,不是掐痕,是刀伤。法医报告里写着:死者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旧性疤痕,长约四厘米,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她想起来了。那道疤的位置,和她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那道疤,一模一样。
池晚站在走廊里,冷气顺着后脖子往里灌。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喂?”
“是我,池晚。”她咽了口唾沫,“去年那桩案子,死者右手虎口那道疤,你有照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可能看到同样的疤了。在一个活人手上。”
“活人?谁?”
池晚没回答。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什么血色,
如果她没看错,那道疤和去年案子的死者一模一样,那掐死王建军的人。跟去年那桩案子有关。而去年那桩案子,把她从刑警队赶了出来。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停尸房方向。王建军的尸体已经被技术组拉走了,但化妆间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尸体混合的味道。
那道疤,她必须亲眼确认。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刚才触碰尸体的时候,她看到的不只是疤。那双手套的袖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字。她没看清是什么字,但那个位置,手套的主人习惯性会把手表戴在左手,
一个习惯戴左手表的人,右手手背上有道蜈蚣疤,
池晚攥紧手机,她得找到这个人。在那之前,她得先确认一件事:去年那桩案子的死者,和今年这个王建军,到底有什么联系?
走廊尽头传来冷藏柜的嗡鸣声。池晚转身往回走,路过化妆间的时候,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烟味,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但化妆台上,多了一根烟头,
那是卫东临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有点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