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池晚站在王建军躺过的那张台子前。手悬在半空。
技术组把尸体拉走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王建军的右手小指,指甲盖底下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不是他自己刮的,是被人按住手的时候,指甲抠进对方皮肤里留下的。那道蜈蚣疤的主人,手上应该有一道对应的抓痕。
她得确认,
池晚回头看了眼门口,没人。走廊里安静得很,冷藏柜的嗡鸣声隔着墙传过来,像牙疼时脑子里那根神经在跳,
她把手按在台子上,台面冰凉,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指尖碰到台面的瞬间,什么都没发生。她闭了闭眼,不对,尸体已经被拉走了,台子上什么都没有,
池晚骂了自己一句。蠢。尸体都不在了,摸台子有什么用。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工具柜的时候,脚下顿住了。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露出一角白色的布。她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叠着一件没来得及收走的寿衣,白底蓝花,是给王建军准备的那件。技术组拉尸体的时候,把寿衣落下了。
池晚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间,画面劈头盖脸砸过来。
刺眼的灯光。铁皮车厢内壁。王建军被按在车厢地板上,喉咙被掐住,脸涨成紫红色,眼睛凸出来,死死盯着上方。那双白手套在他脖子上收紧,手背上的蜈蚣疤随着发力鼓起来,像一条活虫。
王建军的手乱抓,指甲刮过手套主人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那人闷哼一声,掐得更狠了。王建军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个字。池晚听不清。她凑近,拼命去看他的口型。
顾。
又是那个字。
画面开始碎裂。池晚的太阳穴像被人用钉子往里凿,一下,一下,又一下。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抽屉边沿,指甲掐进掌心。疼,太疼了。每次用这个能力都要付出代价,这次比上次更狠,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噪点,耳朵里嗡鸣声尖得像要炸开。
她撑着柜子站起来,腿在抖。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脊背发凉。化妆台上那根烟头还在,卫东临的烟,他走之前没点的那根,她伸手去拿。想看看烟嘴上有没有齿痕,
指尖碰到烟头的瞬间,画面又来了,
这次不是凶案现场。是刑警队的办公室。卫东临坐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那根烟,没点,转来转去,对面坐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池晚,看不见脸。卫东临的声音很沉:“你说那案子有蹊跷?”
灰夹克点头:“王建军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说殡葬协会那边有人找他,让他签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器官捐献同意书,”
画面断了。池晚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额头磕在化妆台的金属腿上,闷响一声,心里一紧。她趴在地上,嘴里尝到铁锈味,不知道是磕破了嘴唇还是牙龈出血。脑子里像有把钝刀在来回拉,太阳穴跳得厉害。
她撑着想爬起来。手按到地板,滑腻腻的。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小滩水渍,像是从冷藏柜那边渗过来的,水渍边上有半个脚印。不是她的鞋印。是皮鞋的,尺码不小,脚尖朝外,
有人刚才站在化妆台前面,脊背发凉。就在她碰烟头的时候。
池晚猛地抬头。门半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爬起来,扶着墙往外追。拐角处闪过一个影子,太快了,只看到一截深灰色的衣角,
她追到走廊尽头,停尸房的门开着。她冲进去,冷气直接冲过来,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两条胳膊。停尸房的灯没开。只有冷藏柜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三号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是王建军躺过的柜子。但尸体已经被技术组拉走了,柜子是空的。池晚走过去,伸手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金属托盘上残留着尸体压过的凹痕。凹痕旁边,有一根头发。黑色的,很短,不是王建军的。王建军是光头。
池晚把那根头发捻起来,凑到灯下看。发根还带着毛囊。她心里一沉。这根头发是刚掉的,毛囊还没干透。有人在她追出去之前,打开过这个柜子。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池晚猛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她脸上。她眯起眼,手心里全是汗。
“谁在那儿?”
是殷德厚的声音。池晚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馆长这个点来停尸房干什么?她没出声,把头发攥进手心。殷德厚走近两步,手电筒晃了晃:“池晚?你在这干嘛?这都几点了,你还不下班?”
“落了个东西,回来拿,”池晚的声音稳得很,脸上看不出什么。
殷德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开着的三号柜,没说话,他转身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鞋,深棕色皮鞋。鞋底边缘沾着一层灰,但鞋头擦得很亮,池晚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刚才地上那个脚印,尺码和鞋型,跟殷德厚脚上这双,对得上。
“走了。”殷德厚没回头,“明天还有活,”
池晚站在原地没动。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摊开手。那根头发躺在掌心里,黑黢黢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那根头发仔细看。发根处连着一点点毛囊组织,皮脂腺还带着油。刚掉下来不超过半小时,
殷德厚刚才来过。他打开过三号柜。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池晚把头发小心地包进纸巾里,塞进口袋。她往外走。路过化妆间的时候,门缝里又飘出那股烟味。她推开门,化妆台上那根烟头不见了,说不上来,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框,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有人拿走了烟头。有人在她追出去的那几十秒里,进了化妆间,拿走了那根烟,然后去了停尸房,打开了三号柜。
这个人知道她在干什么,这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池晚的太阳穴又开始跳。她攥紧口袋里那根头发,转身往外走。殡仪馆大门外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门口的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手里夹着烟,烟头红亮亮的,
卫东临抬起头。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池晚没说话。卫东临站起来,把烟掐灭:“我在这等你半小时了,技术组那边出结果了。”他顿了顿,“王建军的胃内容物里查出了东西。氯仿,他死前被麻醉过,”
池晚的心往下沉,氯仿。掐死一个被麻醉的人,根本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凶手是怕王建军挣扎。才先用了药。那她看到的画面里,王建军拼命挣扎,指甲刮破凶手手背。那说明麻醉剂量不够,或者,王建军在中途醒过来了。
“还有一件事。”卫东临看着她,目光很沉,“技术组在王建军的手指甲缝里,找到了一根头发。不是他的。”
池晚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根纸巾包着的头发。卫东临继续说:“那根头发的毛囊组织里,检出了和去年那桩案子死者身上相同的DNA片段,”
池晚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去年那桩案子。她被诬陷的那桩案子,她问:“什么案子?”
卫东临没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池晚接过去,路灯下看不太清。她凑近一点。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右眼下方有一颗黑痣。她认得这张脸。去年那桩案子的死者。赵建国。
但照片上赵建国穿的衣服,是殡仪馆的工装。胸口的位置,绣着三个字:殡仪馆。池晚抬头看卫东临:“他在这工作过?”
“赵建国,三年前在你们殡仪馆当火化工。”卫东临的声音很平,“后来辞职了。半年后,死在自己家里。”
池晚盯着照片上赵建国的脸。赵建国。火化工。三年前辞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桂芳跟她提过一嘴,说三年前馆里有个火化工,干得好好的突然走了,工资都没结。当时沈桂芳说了一句话,她没在意,现在她想起了那句话。
“那个赵建国啊,走之前跟馆长吵了一架,摔了门出去的,没过多久就死了。死的时候,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跟蜈蚣似的,”
池晚的手心开始冒汗。赵建国手上也有那道疤。赵建国也在这家殡仪馆工作过。赵建国死了。王建军死了,都是跟殡仪馆有关的人。
她口袋里那根头发,和卫东临说的那根头发,检出的DNA片段一致。那根头发,她是从王建军躺过的三号柜里捡到的,三号柜是空的。但有人打开过那个柜子。有人在那根头发掉进柜子之前,把它留在那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池晚抬头看卫东临:“那根头发,是在王建军指甲缝里发现的?”
“对。”
“那你们查过那根头发的来源吗?是谁的?”
卫东临沉默了几秒:“查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但毛发样本的线粒体DNA显示,这个人的母系血统,跟赵建国的母系血统,是同一条线。”
池晚的脑子转得飞快。赵建国的母系血统。也就是说,那根头发的主人,和赵建国是母系亲属。姐妹的儿子,或者母亲的兄弟,或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建国没有兄弟姐妹。但赵建国的母亲,改嫁过。她改嫁后生了一个儿子,跟赵建国不同姓。那个儿子,她记得,好像姓顾,
池晚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卫东临弯腰捡起来,看见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池晚没说话,她想起王建军死前喊的那个字,顾。她又想起那双手套袖口上绣着的那个小字。她没看清。但那个字的笔画,横折钩,顾字的第一笔,就是横折钩,
卫东临把照片递回她手里:“你想到什么了?”
池晚攥紧照片。抬起头:“赵建国的母亲改嫁了。她改嫁后的丈夫,姓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卫东临的眉头皱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
卫东临想了想:“赵建国的档案里没写。但他母亲改嫁后,好像搬去了市里,在殡葬协会那边住过一段时间,说不上来,”
殡葬协会。池晚的脑子里,一根线猛地绷直了。殡葬协会副会长,顾长明。顾。
她没说话。口袋里的头发像一根刺,扎着她的腿。她抬头看卫东临:“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长明。”池晚说,“殡葬协会副会长。我想知道,他跟赵建国的母亲,有没有关系。”
卫东临看着她。目光沉下来:“顾长明?你查他干什么?”
池晚没回答。她转身往回走。殡仪馆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她走回化妆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口袋里的头发被她攥在手心里,汗湿了,她闭上眼睛,刚才触碰寿衣时看到的画面又浮上来。那双白手套,手背上的蜈蚣疤,袖口上绣着的那个小字。她这次想起来了。那个字,横折钩,竖,横折,横,横,心里发毛。顾。顾长明的顾,
池晚睁开眼。化妆台的镜子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头皮发麻。那里面映着身后化妆间的门,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捡起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别查了。不然下一个躺进冰柜的,就是你。
池晚捏着纸条,指尖发凉,纸条上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像签名。像顾长明在文件上签字的笔迹,她抬头看向门口。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住了。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没推开。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走远了。
池晚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张纸条,被她攥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