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伟大口喘着气,一口气吸进肺里,铁锈和血腥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那截机械臂的温度正在褪去,像刚熄火的发动机。
里面的记忆已经抽干,剩下的就是一坨废铁。
赵铁柱还在叫唤,手腕被他攥着,整个人像被拎起来的鸡崽子,嘴上却不饶人:“你他妈松手!
你个捡破烂的废物,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告诉你,老疤站长饶不了你!”
奚伟没松。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层矿泥。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多了一整套东西。
怎么坐进驾驶舱、怎么发力、怎么用操控杆劈开敌机的外壳,像有人把一段人生的尾页硬塞进了他脑子里。
他缓缓松开手指。
赵铁柱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捂着手腕,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旁边几个工人也已经围了上来,手里提着扳手和钢管,眼睛盯着奚伟,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一起上!
弄死他!”
赵铁柱吼了一嗓子,那几个人刚迈开步子,地下矿区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刺得人耳膜发痛。
所有人动作一僵。
奚伟背后的废料堆里,那个被他碰过的机械臂突然发出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外壳上的指示灯像回光返照一样疯狂闪烁起来。
紧接着,地下更深的地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层里被唤醒了。
赵铁柱脸色变了:“卧槽,推进器舱?
那边不是封死了吗…
…”
地面上,一道裂缝正沿着水泥地蔓延过来,裂缝边缘冒着白烟,嗞嗞作响。
奚伟听见自己胸口那块陨铁碎片发出低沉的震动,像在回应地底的呼唤。
他没犹豫,转身就跑。
赵铁柱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给老子追!
他拿走了矿上的东西!”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起来,但奚伟跑得比他们还快。
他不是靠运气,他脑子里的那段记忆在告诉他:这片矿区的地下结构,有一条通往废弃回收层的旧通道,那条路可以绕开所有监控和守卫。
那是三百年前某个矿工在不断塌方中摸索出来的逃生路线,那个矿工后来死在了另一场事故里,但他的记忆现在成了奚伟的导航。
通道入口在一块巨型锈铁板后面。
奚伟掀开铁板,一股酸腐的潮湿气味扑出来,钻进鼻腔,让他眼眶一热。
他钻进去,把铁板拉回原位,背靠墙壁,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外面经过,赵铁柱的声音带着焦躁:“人呢?
他妈的,长翅膀飞了?”
“头儿,那边推进器舱的警报还在响,要不要先去看看?
别是真出了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赵铁柱啐了一口:“走,先去看舱。
那小子跑不了,他身上有陨铁信号,老疤一句话,全城都能盯死他。”
声音渐渐远了。
奚伟贴着冰冷的铁壁,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摸出胸口的陨铁碎片,那东西表面的红光已经暗下去,只留下温热的触感。
他捏了捏,感觉到纹路在指尖跳动,像心脏的脉动。
他顺着通道往深处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平台四面堆满了断裂的管线。
奚伟扫了一眼,在记忆里迅速匹配出一个词:运输井。
这个井口通往更深的废弃回收层,也就是垃圾深渊的边缘。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的一块铁板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液压装置启动的咔嚓声,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扫过他全身,把他整个人罩在光柱里。
“检测到未授权目标。
请出示身份识别。”
一道冰冷的机器音从上方传来,奚伟抬头,看见一个破损严重但仍悬浮在半空的小型巡逻机器人正用红色镜头对准他。
机器人的机械臂已经断了一只,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嘶哑的电噪声。
奚伟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从机械记忆里读到过这种老型号,它只认权限芯片,不认人。
这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
地面微微震动,灰尘从锈蚀的天花板簌簌落下。
巡逻机器人红光一闪,突然转向通道深处,机械音拔高:“警告!
检测到C级动力甲接近!”
奚伟瞳孔一缩。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攥紧陨铁碎片,手心里全都是汗。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轮廓缓缓走入光柱范围。
那副动力甲外壳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色,肩甲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爪痕,但它的驾驶舱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驾驶舱的玻璃从内部被推开,一个短发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咬着一根金属棒,目光落在奚伟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也是被老疤那帮人追进来的?”
奚伟没作声,他盯着那副动力甲,感觉到陨铁碎片在手心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嗅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远处,赵铁柱的声音透过通风管隐隐传来:“推进器舱没有异常!
再往东面搜!
那小子一定还没跑远!”
短发女人冷笑一声,从驾驶舱里跳下来,落地的瞬间,铁皮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朝奚伟走了一步,把手伸过来:“我叫褚诗雅。
那副动力甲,是我爹留下的。”
奚伟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迟迟没动。
而就在这时,他胸口的陨铁碎片毫无征兆地爆出一股滚烫,像被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
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从他接触到褚诗雅手指边缘的地方冲了进来—— 那是军舰引擎舱的轰鸣声,枪声,还有一个人嘶哑的怒吼:“把坐标带出去!”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你怎么了?”
褚诗雅皱眉。
奚伟没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副动力甲的驾驶舱座位下,那里压着一枚金属铭牌,铭牌边缘被血迹浸透,已经发黑。
他看不清那上面的字,但脑子里的记忆已经替他读了出来:“先锋号,第三科研分队。”
他握紧了陨铁碎片,咬了咬牙:“那副动力甲…
…你爹,死在垃圾深渊下面?”
褚诗雅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
她没有否认,反而反问:“你怎么知道?”
她话音未落的刹那,整个平台猛地一震,头顶的警报灯全部亮起刺眼的红光,巡逻机器人发出尖锐的警笛声,紧接着,那只机器人像被什么东西锁定,轰的一声凌空炸成了碎片。
金属碎片溅开来,划过奚伟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远处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伴随着军靴踏地的声响,慢悠悠从通道尽头飘来:“哟,原来躲在这儿呢。”
奚伟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财阀制服的男人正站在通道口,手里把玩着一枚能量弹,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那人歪着头,视线在奚伟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褚诗雅,最后落在她身后那副锈迹斑斑的动力甲上,忽然笑了:“先锋号?
有点意思。”
他抬手指向褚诗雅:“把她带走。
那个男的,打断腿,扔进深渊。”
奚伟握紧陨铁碎片,感受着那股滚烫顺着指缝蔓延到整条手臂,手腕上的红光重新亮起,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他又握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