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撞在网吧椅子的硬塑料上,硌得生疼。
他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鼻尖全是泡面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酸臭。
网吧角落里那台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他昨晚反复播放的数据盘录像画面,已经定格在最后一帧。
手腕上那道伤口火辣辣的,纱布早不知被蹭到哪儿去了。
水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盯着屏幕,那张数据盘就插在主机里,裂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子。
他按住鼠标,把进度条拖到第五分钟。
杜峰那套“影刺三影杀”的完整操作在屏幕上铺开,走位、技能衔接、切入角度,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水波闭了一下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再是录像画面,而是他手指自己动起来的感觉。
“喂,你别是死了吧?”
网吧老板的儿子,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站在椅子后面,嘴里叼着半根烟,说话的时候烟雾一股一股往水波这边飘。
水波转过头,嗓子干得像吞了一嘴沙,问:“几点了?”
“快中午了。
你在我这儿睡了一夜,不消费也不开机费,是不是有点过分?”
黄毛小子掂了掂手里的扫码枪,“加十块钱,我当没看见。”
水波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银行卡。
余额237.6元。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加这十块钱,忽然听见黄毛小子背后传来一阵骂声。
网吧角落那排机器前坐着一队人,看起来是五个学生。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正卡在结算界面,五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
黄毛小子叹了口气:“完蛋,主播那局被对面打穿了。”
“谁?”
“昨天来店里拍视频的一个小主播,ID叫‘小闪电’,带了一帮水友开黑。
结果打野中途掉线,五个人硬是扛满了二十分钟,最后被对面堵在泉水里杀。”
黄毛小子砸了一下嘴,“现在差一个人,凑不齐,他们正吵着要解散呢。”
水波的目光扫过那排机器,五个人里四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套头衫,只有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女生穿着校服,扎高马尾,满脸写着不耐烦。
“我玩不了,”女生把耳机一摘,“你们这套阵容本来就是残缺的。”
“差一个人好办。”
黄毛小子忽然扭头看向水波,“我这儿正好有个会玩刺激战场的,不就是《巅峰王者》吗,你手机上不是装过?”
水波愣住了。
他确实玩过《巅峰王者》。
那是他还在TS青训营的时候,跟着训练表上的安排打了三个月。
段位不算高,连着打上王者只打到星耀,后来就被赵铁从训练平台里除名了。
“不行不行,”穿白色套头衫的一个人直接摆手,“你看他连鞋都没穿,能玩什么?”
水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上是一双露着脚后跟的破拖鞋,裤腿边还沾着昨天的泥。
他吐了一口气,把破拖鞋往前蹬了蹬,说:“给我发个账号。”
“你他妈还真打啊?”
白色套头衫那人不屑地笑了一下,“行,给你个青铜号,你随便送,我们四个人拖得动。”
水波没回嘴。
他坐在那台机器前,把代码输进去,登录界面加载出来的瞬间,键盘上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屏幕上的账号是“汤圆不甜”,青铜三,战绩0胜4负,常用英雄位置是辅助。
旁边的座位传来一声嗤笑:“青铜辅助?
进去先抱大腿吧哥们。”
水波没理他,点了匹配。
读秒结束,进入选人界面。
队伍里的五个位置已经锁了四个,分别是上路、打野、中路、射手。
剩一个辅助位。
水波的目光在那个辅助位上停了片刻,然后把鼠标移动到第一个人物头像上。
影刺。
刺客型英雄,技能分三段。
被动效果是连续三次命中同一个目标后触发额外暴击。
这套英雄的技能并不难理解,难的是三段突刺之间的间隔。
太短会被躲掉,太长又接不上控制链。
而杜峰那套“三影杀”的操作核心,是在0.8秒内连续完成三次位移,全部踩在敌人的技能背板上。
而水波刚才看了一夜的录像。
杜峰的手指怎么动、键盘哪个键先亮、移动摇杆的弧度曲线,全都刻进了水波的脑子里。
不是模仿,是一帧一帧拷贝进去的。
“我靠,”旁边白色套头衫那家伙凑过来,“你选的影刺他妈是辅助?
你认真吗?”
水波没说话,锁定了英雄。
游戏开始以后,前两分钟一切正常。
水波跟在下路射手后面,补了个兵,吃了个伤害,看起来像个正经青铜辅助。
一直到第六分钟。
对面打野带着中单来下路gank,两个人从河道草丛里钻出来的那一秒,水波忽然把手指放到了键盘上。
那是数据盘录像里的第三步。
影刺的第一段突刺穿过了对面中单的技能弹道,直接贴到打野脸上。
第二段紧接着跳到了打野背后,第三段顺着视角的弧线绕回原位—— 屏幕上弹出一串金色提示:三影杀·触发对面打野的头顶冒出整整三行红字。
随后那血条像被人用橡皮擦了一样,瞬间清零。
打野还没反应过来,屏幕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整套操作从起手到释放,用时不足一秒。
网吧里静了半秒。
“我操?”
旁边白色套头衫那家伙声音都劈了,“这他妈是什么?”
水波的手机屏幕上是那局战绩。
14-2-7,评分19.8,全场MVP。
对面五个人里,有四个在结算结束前发来了好友申请,上面写着“哥,带带”两个字。
网吧里那伙学生全围了过来。
“你哪个区的?”
“大神你是主播吗?”
“能不能加个微信…
…”
黄毛小子站在后面,下巴都快掉了:“兄弟,你刚才那个是…
…”
水波把耳机摘下来,说:“五十块钱。
陪玩,一把。”
黄毛小子的嘴张了半天,最后掏出手机扫了个收款码:“五十就五十,你把那套三影杀教教我。”
水波看到转账到账的短信,银行卡余额从237.6变成了287.6。
他锁了屏幕,把椅子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弯腰把那台主机上的数据盘拔了下来,揣进外套口袋里。
黄毛小子追上来:“你真教啊?
什么时候?”
“改天。”
水波说完这两个字,从网吧侧门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空气里带着一股刚下过雨的水泥味。
他站在路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的绿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五十块钱不够交住院费,但够他吃两顿饱饭,也够坐公交车去医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步行走去公交站。
半个小时后,水波在医院三楼走廊里停下脚步。
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
她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胸口轻轻起伏。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没人动过。
水波没进去。
他站在病房外,手攥着外套口袋里的数据盘,把脸侧了一下。
走廊里的荧光灯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有点刺鼻。
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对话框,是以前青训营的一个队友。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一份录像,里面有一段杜峰的原始操作回放。
你有办法帮我查一下这段数据盘什么时候被编辑过吗?
那头半天没回。
水波把手机锁屏,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水波低头一看,是青训营的群里有人在说话:“三天后城市海选赛,听说TS一队会到场‘试训’新人,入围的能签正式合同。”
他正要点开详情,忽然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新的私聊消息。
是那个青训营的老队友发来的:水波,那天你被开除以后,我在队里的备份服务器上看到了一段数据。
你猜那段视频里,最后删掉的那一秒钟,是谁的脸?
水波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他听见病房里传来了母亲一声低低的咳嗽,然后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层挡住,走廊白炽灯的光线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