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刚走进海选签到区，后脖颈的汗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
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香水味和汗水味，几百号人挤在两排塑料围栏中间排队，嘈杂声浪一波接一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绳松松垮垮垂下来，连个战队标都没有。
排在前面几个不认识的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被人当成普通路人甲，这感觉挺新鲜。
三个月前，他还能顶着TS青训的名头在网吧里白嫖开机位。
现在嘛…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237.6元，待会儿比赛结束后，得找老板续个网费。
“哎哟，这不是被一脚踹出门的赔钱货吗？”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水波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江城能把一句话说出三重波浪转音的人，只有窦思琪。
TS战队现役队长，富二代，一手影刺玩得华丽至极，粉丝送外号“江城第一刺客”。
窦思琪今天穿了件银色立领外套，戴着一副墨镜，身后跟着两个穿TS队服的工作人员，排场比明星还大。
他上下打量了水波一眼，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也来参加海选？
怎么，是被哪个网吧包养了，来打代练挣网费？”
周围好几个排队的人都回头了。
有人窃窃私语：“那是窦思琪吧？
TS的队长啊。”
“他认识这个人？
这谁啊？”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TS的青训生？
听说被踢出去的时候挺狼狈的。”
水波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参赛凭证，巴掌大的一张塑料卡，上面印着他的ID：Shui。
名字是三个月前注册的，那时候他还带着“TS”前缀。
窦思琪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他走近两步，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你的对手是我那一队。
官方安排的，我点名要来。”
附近一片哗然。
海选赛的规则大家都懂，选手实力参差是常事，但现役职业队长指名道姓要来打一个青训生，这已经不是比赛，是公开处刑。
“窦队，你这有点欺负人了吧？”
旁边有个不认识的小姑娘忍不住冒了一句。
窦思琪没理她，看着水波：“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以前在训练室里，谁给你的勇气让你觉得自己能打职业？
你那操作，我闭着眼都能吊打。”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传开。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水波能感觉到不止一双眼睛在打量他，带着同情、嘲讽、好奇。
水波终于抬头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懒散，像是压根没把窦思琪的话听进去。
他屈指弹了弹手里的参赛凭证，发出“啪”一声脆响。
“窦队，”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说我菜，那就赛场上验验呗。”
窦思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行，等着看你怎么被虐。”
他说完转身走了，身后的工作人员也跟着散了。
围观人群里有人嘀咕：“这人疯了吧？
敢跟窦思琪叫板？”
“估计是知道自己没戏了，破罐子破摔呗。”
水波没管这些议论。
他的左眼突然轻微地发热，像是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眨眨眼，视线掠过人群，在签到台后方的角落里顿了一瞬。
那里站着一个人。
戴着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随意，但水波有一种直觉——对方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帽檐下方露出的一截下颌上，有一道竖着的疤痕，从耳根延伸进衣领里。
水波的左眼又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皱了皱眉，再抬头看去，角落里已经空了。
签完到，工作人员把他分到了C组，比赛在半小时后开始。
水波被带到选手休息区，五十平米的小房间，挤了十来个人，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台配有机械键盘的电脑，屏幕上是《巅峰王者》的选人界面。
他刚坐定，旁边副驾驶位就有一个染着黄毛的哥儿们凑过来，压低嗓子：“哥们儿，你是新来的吧？
我告诉你，跟窦思琪分到同一组，你最好直接挂机，省得被打成狗。”
“谢了。”
水波应了一声，手指搭上键盘。
键帽是冰凉的，触感有些发涩，是那种网吧标配的低端机械轴。
但这不重要，他在网吧里打了三年这种键盘，比TS基地里那套上万块的定制外设还熟悉。
选人的时候，水波毫不犹豫锁了影刺。
屏幕上刺客的头像亮起，周围的人一阵骚动：“他还玩影刺？
这不是窦思琪的招牌吗？”
“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
“开局就正面刚，有意思了。”
视角切换到比赛加载画面。
水波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舌头上尝到一点咸味，是刚才排队时冒出的汗。
他的左眼此刻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像是有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覆盖在眼球表面，透过屏幕，他能看到对面五名选手的英雄头像，以及他们头顶浮着一层极淡的数字波动。
第一局，六分钟。
水波带着辅助游走中路，对面三人组正在河道草丛里埋伏。
在别人眼里，那是一团毫无痕迹的视野盲区，但在水波的左眼里，那三个人的走位轨迹简直像是用红线标出来的。
他站在河道边沿，等了两秒，然后指尖连点三下。
影刺一技能“影袭”跃过草丛边缘，二技能“碎影斩”接上去。
对面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后排法师已经倒在了草丛里，剩下两个辅助和战士疯狂后撤。
“操，怎么回事？
！”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的？”
水波的耳机里传来对面模糊的语音声。
他没理会，继续推进，一记“影杀”精准收割残血战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打人机。
第一波团战打完，他经济领先对面两千五。
C组的其他玩家开始窃窃私语：“这水平是青训生？
这他妈的快赶上职业了吧？”
“刚才那个切入，我怎么感觉像在看窦思琪的集锦？”
水波没停手。
第二波团战，他直接绕后切入对面后排，三段影杀操作一气呵成，打出整整八百点伤害。
屏幕上跳出一串连杀提示。
对面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
你是代练？
水波没回复。
他注意力集中，耳机里耳机里的脚步声音效清晰得像是贴着耳边踩的。
第十七分钟，对面水晶只剩下最后两百血。
队友已经在公屏刷“666”了，水波的手指却停在键盘上方，没有继续推。
因为他看到了窦思琪的头像，正从野区方向快速靠近地图中央。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压低声音，在语音里说了句：“你们先打水晶，我去陪窦队玩会儿。”
屏幕上影刺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图边缘游走，绕过两堵墙，直接迎面撞上了窦思琪的刺客。
窦思琪显然也看到了他。
两个影刺在峡谷正中央面对面，技能光效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公屏上，窦思琪打了一行字：“垃圾，来单挑？”
围观的人群立刻激动起来，看热闹的人瞬间挤满了附近几台电脑的机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兴奋的酸臭味，像是汗水、廉价香水和油炸零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水波没打字。
他直接动了。
一技能影袭，二技能碎影斩，然后是三技能影杀。
三段连招，速度极快，与窦思琪在训练视频里展示过的“三影杀”一模一样，但衔接更流畅，中间的间隔几乎感觉不到跳跃的延迟。
窦思琪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套。
刚醒过来要反打，水波已经侧身躲开了他的技能范围，紧接着一记普攻击穿了他的护甲。
伤害数值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326。
围观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窦思琪的成名招…
…”
“比窦思琪还快，这他妈是人类操作？”
窦思琪的角色倒在地上，屏幕变成了灰色。
整个区域安静了一秒。
“主水晶被摧毁，Victory！”
比赛结束的动画跳了出来。
水波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夹得发疼的耳朵，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经济面板上，他的影刺伤害数据是全场最高。
他站起身，旁边那个黄毛哥们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
…你刚才那套连招，真的假的？
哥们儿你以前是职业的？”
水波没回答。
他推开椅子，绕过人群，径直走向入口方向。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卫衣帽在身后微微晃动。
走出两步，脚下突然一停。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块旧旧的创可贴，底下伤口已经结痂了。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窦队，谢谢你那盘失误视频。
要不是你摔得准，我还学不到你压箱底的本事。”
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从另一边走过来的窦思琪耳中。
窦思琪的脸色铁青，握着外套拉链的手紧了又松。
他身旁的殷思雨抱着胳膊，看了水波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水波没再停留。
他推开场馆侧门，外面正下着不小的雨，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站在屋檐下喘了口气，鼻子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就在他要走时，左眼的灼热感骤然加剧。
水波猛地转头，看见场馆侧门通向地下车库的台阶上，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靠着护栏站着。
帽檐下的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
男人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的画面让水波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他的比赛录像。
但没有经过后期剪辑，是他还在TS一队效力时一场内部训练赛的原始记录。
画面上，他站在训练室内，用力按住桌面，语气激动地跟什么人在争辩。
而在那场比赛的屏幕下方，一个模糊的英雄头像是—— 一个不存在于《巅峰王者》里的角色。
男人看着水波，慢慢地开口，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有些碎：“林渡。
不，水波…
…你终于来了。”
水波的左眼突然剧烈地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