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抬手把牌子摘下来，捏在手里轻轻一弯。
铝制铭牌发出一声脆响，对折了。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烟味，夹着廉价香水的甜腻。
办公桌上乱七八糟摆着几个空酒瓶，地上烟头踩得到处都是。
窗外垃圾处理厂的黑烟正往上滚，把半边天都染成灰的。
马龙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那把真皮转椅坐下去。
皮质表面发出“咯吱”一声响。
椅背上还残留着王秃子那股油腻腻的头油味。
他皱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混着垃圾腐臭和化学药水的味道，反而比屋里的气味舒服些。
他低头，拉开抽屉。
空的。
第二个抽屉。
空的。
第三个抽屉上着锁。
马龙把锁头握住，左臂用劲一扯。
金属锁扣崩开，抽屉滑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钞票，几张数据卡，还有一本纸质的账本。
纸质的。
在这年头，用纸做帐，要么是老古董，要么是见不得光。
马龙翻开第一页，一行行手写数字跳进眼里，日期、编号、货物名称、成交金额。
他翻了十几页，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全是废品收购、转卖账目。
数额却对不上。
一个被王秃子压了两倍价格的“废铁组件”，在第三页记录上写着——售往环城带第七区。
成交价是废品收购价的三十倍。
马龙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好一条肉链子。”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马龙抬眼。
一个穿着清扫部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脸颊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油污。
“马龙…
…马主管？”
年轻人声音有点抖，咽了口唾沫，“我是清扫部第三组的，叫云超。
他们、他们让我来问，生产线要不要恢复？”
马龙目光眯起来。
云超被他看得缩了一下脖子，脚尖往里挪了半步又停住。
“你怕我？”
马龙问。
云超连忙摇头，又点头，支支吾吾道：“王主管…
…不是，姓王的昨天被赶走之后，清扫部几个组长都跑了，剩下的几个老油条也都请了病假。
人就剩我们这批小工，没人带头。”
马龙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离开椅子站起来，走到云超面前。
云超比他矮半个头，人是瘦的，骨架裹着层皮，胸脯上的肋骨像洗衣板一样。
“带我去工位。”
“工位？”
“清扫部一共几条线？”
云超回过神，竖起手指：“三段清洗线，一条拆解线，两条电解池。
还有一台老掉牙的压块机，这几天漏水，一直没人修。”
马龙点头。
他跟着云超穿过走廊，下楼，走进清扫车间。
车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三米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惨白灯管，苍蝇嗡嗡乱飞。
酸性蒸汽从清洗线槽里冒出来，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直顶天灵盖。
整条线上冷冷清清，只有七八个小工零零散散站着。
他们看见马龙进来，都不自觉直起身子。
有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站在角落里，嘴里叼着半截烟尾巴，眼睛斜过来，阴阳怪气地吐了口烟圈：“哟，新官上任了嘛。
一个洗垃圾的，也就几天功夫，就爬上来当主管了。
厉害。”
马龙走过去。
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但马龙没有动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账本，在工人面前晃了一下。
“这账本上记着，三个月前，你私吞了一批报废铜芯，卖给外头的贩子。”
工人脸色刷地白下来。
烟尾巴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马龙不理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凡是跟王秃子合着糊弄公司的人，账本上一个个都记着呢。
想怎么死，自己挑。”
车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清洗线槽里气泡翻滚的噗噗声。
马龙把账本收回去，转头看向云超：“把人都叫齐。
三分钟后，线必须给我动起来。”
云超跑得飞快，鞋底板在地上拍得噼里啪啦响。
很快，七七八八的小工都聚过来了，三十来个人，站成歪歪扭扭的两排。
马龙从拆解线旁边滚过一个废旧机箱，一脚踩上去。
“我叫马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王秃子的规矩在我这不好使。
以后清扫部，按件计薪。
洗一块板子挣一块板子的钱，洗一百块挣一百块。”
人群骚动起来。
有个黑脸汉子喊了一句：“钱谁发？
说得好听，到时候又扣！”
马龙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我发。
按账划转，不走公司流程。”
他说完，踩下机箱盖子，朝电解池那头走去。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从今天起，清扫部每天处理量超过八百块板子的，多出来的部分，每块额外加三成奖金。”
车间里轰一下炸开了锅。
小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前那股子萎靡劲全没了。
黑脸汉子第一个抄起工具跑到清洗线边上，“都愣着干什么！
干活！”
机器转动的声音开始响起来。
酸液喷淋，机械臂抓取，传送带缓慢推移。
车间里的气味没那么难闻了。
马龙转身一个人进了电解池车间。
这里的空气更潮湿。
池子里泛着黄绿色的液体，冒出一股刺鼻的氯气味。
他走到池边蹲下，伸手捞了一下，池底垫着一层灰黑色的淤泥。
他把淤泥捞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金属味，混着酸味。
马龙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种味道，他太熟了。
小时候在他爸的修理铺里，那种从报废军用器械拆下来的旧零件上，就是这种味道。
他默默心中念动系统。
“回收站，检测这个东西。”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仍带着一股无机质的冷。
【检测到不明金属残留物。
成分分析：钛合金基体、微量铱金镀层。
判定：疑似旧时代军用外骨骼装甲碎片。
可回收单位：0.25公斤。
回收后可获得生存点：2200点。
旧时代军用外骨骼。
马龙盯着池里的淤泥，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原来王秃子这狗东西，藏的东西在这。”
他正要再深挖，裤兜里的通讯器突然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马龙擦掉手上的水，点开。
对面传来的声音斯文、轻飘，带着一丝笑：“马龙对吧？
你挺有意思。”
声音不高，但马龙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周杰鸣。
电话那头继续说：“我这人，最喜欢有本事的年轻人。
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八厂顶楼等你。”
“来不来，你自己选。”
挂断了。
马龙把通讯器收起来，站在电解池旁边站了一会儿。
午后四点的太阳正晒下来，投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影子。
他的影子。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那本硬壳账本的边角。
脑子里转了一圈：周杰鸣约他，是为了王秃子的事逼他低头，还是已经查到金属块的下落？
他的后颈被阳光晒得微热。
口袋里的金属块也隐隐烫了起来。
烫得不太对劲。
马龙低头看去，从兜里掏出那块金属——原本不过巴掌大的深蓝色块体，此刻表面居然泛起一丝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有东西在里头跳动。
系统同时震动：【警告：检测到高契合度共鸣源。
距离宿主约2.3公里。
匹配度：97.8%。
是否追踪信号源？
马龙攥紧那块石头，目光越过厂房，看向远处环城带边沿矗立着的黑色摩天楼。
周杰鸣就在那里。
而他手里的东西，正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