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属片上的红字还在闪。
苗强蹲在泥水里，盯着那行流动的代码。
他脑子里没什么诗情画意，就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是活物。
下一秒，整片废墟在他眼前炸开。
像有人在他视网膜上糊了一张透明的网，每个人、每辆车、每栋破楼都挂着半透明的数字条。
他低头看自己，头顶悬着一个巨大的数字，鲜红色，像是用血刷上去的。
负999。
周克虎的飞车还没走远，车尾灯在雨里拖成两道光带。
苗强抬头看那辆车，车顶上挂着一根绿色的条，长得出奇，数字亮得扎眼。
997。
一股热流从他脚底板蹿上后脑勺，像有人在他脊髓里点了一把火。
他记不清自己怎么站起来的，只记得指尖发麻，麻得他握不住那根铜线。
他伸出那只滴血的手，对着那辆飞车的方向，五指虚握。
他脑子里的声音很清晰：“转移规则，物理链接或近距离锁定。
你现在距离对方，四十七米。”
“够近。”
苗强没懂自己为什么会回这句话，但他的手已经做出动作了，五指猛地攥紧。
飞车尾部，绿色的进度条猛地抽了一截。
像一根针扎进血管，把里面绿色的东西狠狠抽出来，甩向苗强头顶。
他头顶那个鲜红的负999，像被冲了一下，颜色变浅了一点，数字跳动着。
他听见车里传来周克虎的声音：“操，什么东西扎我手背？”
跟班的声音：“虎哥怎么流血了？
还有虫子？”
周克虎骂了一声，飞车加速，钻进雨幕里。
苗强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他头顶漫过全身。
他抬起手，掌心的鲜血还在滴，但他整个人都飘了，像泡在热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头顶的数字变了。
负999变成了负984。
他站在原地，雨浇在后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行字又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宿主信用分恢复至负984，当前可调用功能，查看信用来源。”
苗强把铜线捡起来，塞回蛇皮袋里。
他走进一家开在废墟边缘的夜食铺，铺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灯牌，黄光在雨雾里糊成一片。
老板是个秃顶的胖男人，正蹲在灶台后头抽烟。
他看见苗强，嘴角撇了一下：“老规矩，拿废铁换？”
苗强没说话，把蛇皮袋甩在桌上。
“今儿周克虎又来了？”
胖老板往门外瞟了一眼，“我听见动静了。
你小子没伤着哪儿吧？”
“有没有肉饼？”
苗强问。
胖老板愣了一下：“你有钱？”
苗强伸出手。
他手心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手环残片粘在他腕子上，碎屏上映着一行字：“信用用户苗强，当前额度，可支付15点。”
胖老板凑过脑袋，眼睛猛地瞪圆了：“负分还能领补贴？
你搁哪儿搞的？”
苗强没说，他拿起桌上热腾腾的肉饼，咬了一口。
肉汁淌进喉咙里，烫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咽下去了。
胃里冻了一下午的寒气被烫开，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周克虎那飞车，是往中央城区开的吧？”
胖老板收起钱，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找他算账？”
苗强又咬了一口肉饼，没回答。
他走出铺子时，雨小了一些。
废墟区边缘的烂泥路被雨水泡得像一锅稠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他刚走到路口，喉咙里忽然泛起一阵腥甜。
他猛地一弯腰。
胃里的肉饼差点全吐出来。
“警告，宿主信用分被波动扣除，当前使用者信用值负984，因未完成身份认证，系统将保留扣费记录，本记录将在24小时后上报苍穹。”
苗强抹了一把嘴角，一股酸味。
他盯着手环残片上的那行字，声音很低：“苍穹？”
“全称，全球信用共生监察系统。
宿主信用低于0，属于可自由处置个体。
任何上报将导致清除令。”
“清除令？”
“对负分个体，允许中央执法队进行无条件捕获、销毁。
不计入犯罪记录。”
苗强握着肉饼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他没再吐，把肉饼三两口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中央城区那排刺破夜色的白色高塔，像一排巨人的脊椎骨，从废墟区看过去，那塔尖上有一条红色的光带，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转身往家走。
说是家，不过是一块搭在废旧管道上的铁皮棚。
他弯腰钻进棚子，从铁皮缝隙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纸包里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一张被雨水泡烂边角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黑色编码，他看不懂，也没舍得扔。
现在，卡片从棚顶掉下来，落在泥水里。
苗强捡起来，卡片上的编码被雨水浸得亮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边活过来了。
他盯着那行编码看了三秒，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编码下面多了一行他从来没见过的红字。
“解锁权限：信用转移强制同步。
触碰该卡片，可追踪至原始持有者。”
苗强把卡片握在手心，指关节发白。
他母亲失踪十年，没人告诉过他母亲是谁，连那个自称他叔叔的男人也只会骂他“捡垃圾的野种”。
苗强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和铁锈的味道灌进肺里。
就在他准备把卡片塞回纸包里时，远处的天边突然亮了一下。
一束巨大的红光，像一根探照灯，从中央城区最高的塔尖上扫落下来，笔直扫过废墟区。
苗强的后背僵住了。
手环碎片震了一下，然后屏幕疯狂闪烁，像是在报警——红色的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弹出来。
系统音不再是那个低沉的男声，换成了一种冰冷的女音，字字清晰：“检测到异常信用转移。
苍穹已锁定目标区域，精确度百分之四十七。
目标，苗强。
信用负984，隶属废墟区，身份认证失效。
处理方法：清剿。”
苗强抬起头，那道光柱正扫过他的棚顶。
他感觉得到，光电之间有一股冰冷的东西穿过他的身体，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摸了一把。
他后退一步，脚后跟撞上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手腕上的手环残片咔嚓一声，碎了。
那个冰冷的女音最后说道：“执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