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他把餐盒收好,用垃圾袋扎紧了拎到楼道外的垃圾桶里,回来洗了手,关灯回房。
他摊开速写本,就着台灯画了一张。
是他下午站在窗口看到的槐树,树叶被风翻动的样子,他默记下来画在纸上。
画得很顺,线从笔尖滑出去,没怎么停顿。
画完他看了看,觉得还行,合上本子去洗漱。
隔壁房间里,江昀迟还在写代码。
今晚的效率比下午高,写了小两百行,跑通了一个模块。
但他中途停下来过一次,因为听见外面传来走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洗手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打在陶瓷面上,持续了一会儿,又关掉。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对着那面墙看了几秒。
以前这间屋子里,这些声音都是不存在的。
水龙头不响,地板不响,门不开也不关。
空荡荡的,像是没人住一样。
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把代码保存好,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什么具体的念头,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往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颜料,慢慢在晕开。
第二天早上祝礼醒得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光,他翻了个身摸手机看时间,七点十分。
窗外有鸟叫,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的。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江昀迟已经坐在客厅了。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他手里拿了本书在看。
听见祝礼的脚步声他抬了下头,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学长早!"祝礼的声音清亮亮的,像从被窝里带出来的热气还没散尽。
"早。"江昀迟把目光收回书上,嘴角没动,但那声"早"他没有敷衍。
祝礼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各占一角,谁也没觉得尴尬。
江昀迟翻了一页书,祝礼把水喝完,转身回房拿画具去了。
他今天打算去校园里走走,踩踩点,看看美院在哪儿,食堂在哪儿。
出门前他经过客厅,朝江昀迟挥了挥手:"我出去啦,学长。"
江昀迟从书页间抬起眼,点了下头。
少年穿着白T恤,背着帆布包,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橙子,鲜亮地滚出门去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静下来。
江昀迟低头继续看书,看了两行,发现自己又把那两行读了三遍。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皱着眉咽下去,忽然想起祝礼刚才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上的样子。
随便一站,浑身都是松弛的。
那种松弛很扎眼,因为他自己身上没有。
他把凉咖啡全喝了,站起来收拾东西,出门去图书馆。
开学前一天两人都是这么过的。
早晨碰面打个招呼,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各自关门。
交集不多,但那种"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感觉越来越自然。
祝礼每次开门进来都会说一句"我回来啦",不管江昀迟在没在客厅,有时候对着空屋子说,有时候对着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灯光说。
江昀迟起初不回应,后来偶尔会"嗯"一声,再后来,如果他在客厅坐着,他会抬头看祝礼一眼,说"回来了"。
就三个字,但祝礼注意到他说的不是"嗯"。
九月一号开学那天,祝礼一大早就出门了。
报到、领材料、见辅导员、开班会,美院的新生挤在阶梯教室里。
互相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我叫祝礼,祝福的祝,礼貌的礼",底下有人笑,说他名字好听。
他笑嘻嘻的,坐下去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递了颗糖给他,说请多关照。
一整天在外面跑,中午随便在食堂扒了两口饭,下午又去领专业课的画材。
学校发的颜料和纸质量一般,他打算回头自己去画材店另买。
傍晚回到住处的时候,他两条腿都有些发酸,书包里塞了一堆材料,肩膀被带子勒出了印子。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
江昀迟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屏幕上的代码一行接一行往下跑。
祝礼换鞋的时候他听见了,摘下一侧的耳机转过头来。
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玄关,脸上有一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嘴角带着笑。
"我回来啦。"祝礼说。
江昀迟看了他两秒。"开学第一天,"他说,"顺利吗?"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问祝礼什么。
祝礼愣了一小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点着头走过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搁。
"挺顺利的!美院氛围特别好,老师看着也挺好说话,同学也都挺和气的……就是跑了一天,累死我了。"
他边说边揉肩膀。
江昀迟的目光扫过他被书包带子勒过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看屏幕。
"新生开学都这样,"他语气平淡,"过几天就适应了。"
"嗯!"祝礼应了一声,抱着书包回房去了。
他把材料都掏出来理了一遍,该放桌上的放桌上,该归档的归档。
弄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往后靠,仰头看着天花板。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隔壁传来很轻的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的,不像之前那么密集,大概是江昀迟也在收尾了。
祝礼闭上眼,心里头莫名踏实。
幸亏没住宿舍。
要是这会儿回去,室友们闹哄哄的,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视频聊天,他连喘口气的空间都没有。
而这里安静、干净,隔壁那个人话不多但待人不冷,他累了一天回来,推开门,不用应付任何人。
真好。
江昀迟洗漱的时候经过祝礼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
里头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在画画还是在看书。
江昀迟站在那道光前面停了半秒,然后走过去了。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闭着眼睛,黑暗里浮上来一些今天白天的画面。
祝礼背着书包站在玄关说"我回来啦",祝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嘴角再跟上。
他的呼吸平稳,脸朝着天花板。
他想。这间屋子终于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