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开课一周后，暑气彻底散了。
校园里的脚步声变得有规律起来。
七点半食堂排长队，八点二十教学楼走廊里全是找教室的人，中午十二点外卖柜前排满等餐的学生。
所有人都被课表推着走，混乱的开学季终于熬出了秩序。
祝礼的生活也固定下来了。
每天七点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背那个帆布包出门，走那条种满法桐的路去美院。
白天大部分时间泡在画室里，上午听理论课，下午对着静物写生。
他坐得住，一画三四个小时不带动的，身边同学有人画到一半刷手机，他不用，铅笔能一直拿在手里。
傍晚他一般回住处。
不跟同学聚餐，不参加什么新生局，他本来就对社交这事儿没执念，加上心里老惦记着屋里那堆画材。
江昀迟一周也忙。
计算机学院大二的课本来就重，数构、算法、操作系统三门专业课同时开。
他还在跟导师的一个项目，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起码到十一点。
有时候祝礼早上出门他已经走了，晚上回来他已经在屋里了。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但碰面的时间不多。
早上能撞见的话就说个早，晚上遇上了就"回来了""嗯"这么一两句。
谁也没觉得不正常。
本来就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各忙各的，不需要天天凑一块说话。
但有一件事祝礼憋了好几天，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画画的颜料有味道。
炭笔和素描没什么，一旦上色就不一样了。
油画颜料那股子油味儿，丙烯稍微好点但也刺鼻，调色油一打开整个屋子都能闻到。
他每次在自己房间画完，都会把窗户推开通风，门关死，但味道还是会从门缝底下的缝隙渗出去。
他注意过两次，画完一开门，客厅里隐隐约约能闻到一点。
很淡，但确实有。
江昀迟从来没说过什么。
祝礼观察过他好几回——那天画完出来接水，江昀迟正好在客厅看书，表情很正常，没皱眉没捂鼻子也没拿什么东西扇风。
祝礼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喝了三口，他翻了一页书，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祝礼心里不踏实。
他总觉得人家不说可能是忍着，毕竟刚认识没几天，不好意思上来就挑毛病。
可他不想这样。
他宁愿对方直接说"味道大了你注意点"，也不想让人在背后憋着不舒服。
周四那天他有一张色彩静物要画。
老师在课上布置的，一个陶罐两个苹果一块衬布，大面积铺色，用的颜料比平时多好几管。
他抱着画具回来的时候，心里就在想：今天这味道肯定比往常重，得跟人打声招呼。
江昀迟在家。
客厅灯亮着，他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写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符号，祝礼瞟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书包放下，换好拖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等江昀迟敲键盘的节奏慢下来才走过去。
"学长，"他站在书桌旁边，没靠太近，"跟你说个事。"
江昀迟把耳机摘下来，转头看他。等下文。
“我今天要画一张色彩作业，”祝礼说得挺直白的，“颜料味儿会比平时重。我肯定把门关好窗户打开，但是怕味道还是能漏出来。”
“你要是闻着难受你跟我说，我可以改天再画，或者以后这种颜色大的作业我就在学校画室弄完再回来。”
他说完了。没铺垫没绕弯子。
江昀迟听完了，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转了下椅子面对他。
"不用，"他说，"我对味道不怎么敏感，你正常画就行。"
祝礼还是有点不放心："真不影响？"
"不影响。"江昀迟顿了一下，"你画你。门关不关都行，不用搞得自己多憋屈。"
祝礼笑了，眉间那颗小痣跟着动了一下。"行，那我放心了。你要真觉得有味道了以后跟我说啊。"
"嗯。"
祝礼回屋去了。
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他觉得既然人家说了不在意，也没必要把自己封在里头。
他把窗户推开，颜料管挨个挤在调色盘上，开始铺背景色。
空气里很快浮起一股淡淡的油性气味，混着颜料里那点化学制剂特有的刺鼻感。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客厅那边安安静静的，江昀迟的背影没动过，也没咳嗽也没起身去开窗。
他收回目光继续画。心定了。
那之后这事儿就算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