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毫无诚意。
雾气散了大半，只剩一层灰白的死纱贴着海面蠕动，光线是那种病人指甲盖一样的惨蓝色。林渊是被冻醒的，更准确说，是被怀里那人细微的颤抖蹭醒的。
苏清歌像块捂不热的冷玉，手脚依旧凉得硌人，但呼吸还算匀，只是频率有点急，热气喷在他锁骨上，烫得反常。
他没急着动，而是先点开面板扫了一眼。
【深渊回廊·生存第1天】
【积分：5（击退迷雾游魂）】
【精神值：68/100（篝火余烬维持+5%/小时，低温侵蚀-2%/小时）】
【羁绊对象：苏清歌 | 状态：左足踝轻度冻伤，体温37.8℃（低烧），极度疲劳】
“烧起来了……”林渊低声骂了句方言，动作放得极轻，把环着的手撤出来。卫衣前襟被她脸颊压出一片湿痕，带着点海盐混着洗发水早散尽的淡香。
他猫着腰钻出石缝。
潮水线退下去五六米，黑礁石上挂满黏糊糊的墨色海草。林渊沿着岛边转悠，靴底（其实就是两层布条缠脚）踩得礁石咔哒响，目光在每一处浪打过的凹坑里扫视。
求生游戏总是有个默认机制——潮汐总会吐点垃圾上来。
果然，在背风的西侧礁石缝里，卡着个橘红色的东西，随浪头轻轻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检测到漂流物资箱（普通级），是否收取？】
“收。”
箱子是劣质塑料壳，没锁。林渊捡起昨夜那块尖石头撬开卡扣，掀盖的瞬间，一股咸腥混着点油脂味涌出来。
东西不多，但全是刚需：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边缘发了点白毛；
一把头都歪了的迷你铁锤，木柄裂了用铁丝缠着；
三枚生了红锈的长钉子；
最底下，是个没标签的棕色小药瓶，晃了晃，里面叮当响。倒出来两颗褐黄色药片，瓶底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低烧安，嗜睡版，吃了别开车】。
“神中神。”林渊把药片捏在指尖吹了吹，又摸了摸那把铁锤的重量，嘴角扯了下，“开局给锤子，这是让我改行当包工头啊。”
他塞好东西往回走，刚直起身，视野右下角淡蓝面板突然闪烁，跳出一行红底白字的提示：
【区域114公共频道已强制解锁，是否屏蔽？】
林渊挑眉，选了“展开”。
下一秒，视野右侧拉开一道半透明的信息流，消息刷得比弹幕还疯，密密麻麻全是绝望和发癫：
【ID-老王炖自己】：有没有人要换水的！我这边椰子树呢？？谁看见我椰子树了？！
【ID-恐水症】：救命……我听到外面有小孩笑，但我岛上就我一个……系统我求你了别玩我……
【ID-体育生阿杰】：女生别怕！我在沙滩岛！有淡水有火！愿意来的报坐标，我保护你们，前提是听话！
【ID-王少】：啧，一堆废物。老子这破木筏子都修好了，刚捞上来个女大学生，细皮嫩肉的，就是哭起来烦。兄弟们坐标D-102的来搭伙，带物资，带女人来优先分[图片]（内容违规已屏蔽）】
林渊手指停住。
那个“王少”，ID后面还挂了个灰扑扑的皇冠图标，估计是氪佬或者现实里有点势力的。
他划过那条屏蔽图的预览摘要，文字就够了。
【私聊请求：ID‘王少’向您发送消息】
【消息内容：D-097的，看见火了吧？孤男寡女挤石头缝里挺有意思？给你个价，那妞儿弄干净点送来我筏子上，我给你两瓶纯净水+一袋压缩粮。不识相的话，老子木筏能坐四人，游过去把你蛋捏碎喂鱼。考虑十分钟。】
海风突然变得很恶心。
林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秒，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他没回，先切回面板把苏清歌的【羁绊感知】强度拉到60%，精神力像一根无形的线探出去——虽然具体坐标摸不准，但能隐约“感觉”到东北方向百米外有几团躁动的生命火苗，其中一个尤其膨胀、油腻、带着恶意。
他打字，回了两个字，发送。
【林渊：等你。】
然后顺手拉黑，阻断骚扰。
……
石缝里，苏清歌醒了。
她睁眼没看见人，手指下意识抠了下卫衣前襟的褶皱，空的，呼吸一滞。等听见外面铁器敲石头的叮当声，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想撑着坐直，小腿肚一阵酸麻，脚踝肿得发亮。喉咙里像含了刀片，一咽唾沫就疼。
“别动。”
林渊拎着铁锤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把腊肉丁切下来指甲盖大小，丢进那个小铁壶兑水煮，又摸出药片，捏碎一半混进温水，玻璃瓶当杯子递过去。
“低烧，吃药。”
苏清歌抬眼。她烧得眼尾泛红，茶色瞳孔蒙着层水雾，看着人有点失焦。她没接杯子，先盯着他脸：“你刚才……出去惹事了？”
“算不上惹事。”林渊蹲下，把瓶子塞她手里，顺势托住她手腕稳住，“有狗冲咱们叫唤，我回了句汪。”
苏清歌捧着温热的玻璃瓶，指尖蜷了蜷，没抽手。她小口抿着苦水，喉头滚动，忽然问：“是因为我吗？”
“因为资源。”林渊撒谎都不带眨眼的，抽了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沾了点温水拧半干，蹲下去抓她脚踝，“他想要个免费劳动力，顺便觉得你碍眼又好抢。”
苏清歌轻轻“嘶”了一声，脚踝被他握住。
他手法很糙，但没碰她骨头，只绕着肿的那一圈轻轻擦掉昨夜沾的盐霜和泥。擦两下，指尖忽然停住——青灰色冻痕边缘，皮肤烫得不正常。
“药效上来你会困。”林渊松开手，起身把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结实但偏瘦的小臂，然后把那块布巾搭在火堆边烤热，“他叫嚣要来，我估摸着下午潮涨了就会动。”
苏清歌忽然把膝盖往回收了收，声音闷在杯口：“那你怕不怕？”
“怕他妈不够分赃均匀，回头被同伙反咬一口。”林渊随口损完，顿了顿，侧头看她，“真要说怕——怕你死了，我这天赋废一半。”
这话够直白，还带点功利味。
可石缝里的安静持续了三秒，苏清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气音像羽毛扫过：“那行……为了你的‘投资’，我不死。”
她把最后一点药水喝完，把玻璃瓶递回去，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
林渊没躲。
“外面那人，”她忽然抬眼，烧得亮得过分，“我能帮点忙。我昨天发现，冰不用结太厚，只要够冷，空气湿的地方就能滑一下。”
林渊动作停住。
他想起昨晚那半扇冰墙。
“你发烧状态别乱来。”
“我又不是用全力去冻大海。”苏清歌抿唇，眼神却有点执拗，“你守前面，我……我帮你看着后面。”
林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不是碰脸，是用指背贴了贴她额头。
烫。
他收回手，转身把铁锤别在后腰，又去捡昨天砍的枯枝，挑了根最直的，用刀把前端削出个尖锐的斜面，磨了十分钟，磨得木刺都泛青光。
做完这些，他走到石缝口，往外眺望。
百米外的海雾里，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是充气筏的轮廓，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站着划桨，另一个举着个反光的东西，望远镜。
王少真来了。
林渊没躲，反而把火堆往石缝口又拨了堆柴，让烟飘起来，让那火光在灰白天幕下像个靶子似的显眼。
他退回石缝，挨着苏清歌坐下，距离半拳。
“听着，”他声音压很低，“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你躲我身后。他敢登岛，你别冻人，冻筏子下面的水，或者往他脸上扬冰渣子，让他视线糊了就行。”
苏清歌靠着火堆侧躺，药劲儿上来眼皮打架，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筏子靠得更近了，隐约能听见男人的叫骂声飘过来：“D-097的！老子给你面子才亲自来！那妞儿洗干净点出来见……”
林渊没理。
他点开天赋面板，【羁绊链接】感知范围拉满。
嗡——
精神力像蛛网铺出去。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他能“尝”到筏子上那两个男人的情绪：一个兴奋带色气，一个不耐烦；左边那个举望远镜的，冲锋衣拉链没拉严，裤兜里别着把折叠刀，右边划桨的肚子上有道旧疤。
恶心，但是脆弱。
林渊忽然抬手，把苏清歌卫衣帽子给她扣上，顺手掖了掖帽檐。
“睡你的。”他说。
苏清歌其实没完全睡着，睫毛颤了下，没睁眼，只很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像“……别死”。
筏子离岛只剩二十米了。
王少脱了鞋正准备蹚水上岸，嘴里不干不净。
林渊拎起那根削尖的木棍，站起身，挡在石缝最窄的缺口前。
海风灌进岩缝，把背后的小火苗吹得狂舞，把他影子投在黑岩壁上，拉得又长又狰狞。
“喂。”他对着海面，开口，声音不大，却被浪托着传出去。
“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自愿当新手教程BOSS了。”
……
【当前生存时长：18小时03分】
【区域公告：玩家‘林渊’触发首次PVP事件——孤岛守卫战】
面板红字跳出来的时候，王少骂了句脏话，加快了蹚水的步子。
而孤岛边，林渊只是往后腰摸了摸那把锈刀，又确认了下身后岩缝里还有半壶热水。
他微微歪了歪嘴角。
这第一票，得让这片海记住谁才是这石头缝里该活下去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