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瞄准镜里看着这一切,没有急着开枪。
黑暗中,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厂房深处传出来,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他妈别吵!给老子安静!”
吉姆。清道夫沃森区分部的头目。布莱克的记忆里有这张脸——四十多岁,光头,下巴换了金属义体,左臂整条改装军用级赛博义肢。在这片街区算个人物,手底下少说十几条人命。
吉姆站在黑暗里,抬头看了看彻底黑掉的监控屏幕,又看了看手里变成砖头的手机。他干这行十五年,见过被黑的情况——偷数据的、偷钱的、黑进监控删录像的。但像这样一刀切把所有网络全部切断的阵仗,别说见,听都没听过。这不是普通黑客的手笔。这种级别的信息压制,只存在于地下黑客圈那几个传说级名字的传闻里。但那几个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荒坂头疼,怎么会找上他一个沃森区的小作坊?
“外面的朋友!”吉姆朝门口喊,声音里压着不情愿的示弱,“哪条道上的?要钱还是要货?要钱我这儿有一百万现金,现在就能转,一分不少。要货仓库里最好的军用级义体你随便挑,就当交个朋友。”
林辰在瞄准镜里看着吉姆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有意思。布莱克的记忆里,吉姆是什么人?去年有个欠了八千欧的流浪汉还不上钱,吉姆亲手把人按在手术台上,不打麻药拆了两条赛博义腿,惨叫声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还有一次清道夫抓了个帮派信使,吉姆用手术刀一片一片削掉对方的指纹逼供,录音带后来被传到暗网上当恐怖片看。从来都是别人跪在吉姆面前求饶,今天倒转性了。
说到底,游戏和现实的区别就在这儿。游戏里清道夫是固定刷新的反派模板,坏得纯粹而扁平。但现实里的恶人也会怕,也会怂,刀子架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一样会发抖。吉姆不是什么枭雄,就是个卖二手义体的黑市贩子,只不过货源是从活人身上现拆的。这种人最懂一个道理——在绝对碾压的力量面前,硬气活不长。
林辰没有回话。他激活了罐头厂里所有能亮的显示屏。
吉姆身后的监控屏幕率先亮了。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十几块屏幕同时从黑屏跳出一行字。刺目的红色字体在黑暗中像一排同时睁开的血眼。
“你们死定了。”
紧接着是清道夫们自己的手机——那些断了网以为变成废铁的破玩意儿,屏幕同时自动亮起,亮度拉到最大,每台都显示着同样的三个字。然后是厂房角落那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墙上的电子时钟、手术台的监控面板、休息室里的微波炉——只要带显示屏的东西,全在同一瞬间亮起红光。
你们死定了。
最后是义眼。清道夫里有十几个人装了光学义眼,基础款的、热成像的、夜视的,不管哪种,此刻视野正中央都浮着一行无法关闭的红色大字,像烙在视网膜上的通知。
厂房里炸了。有人在黑暗中尖叫着抠自己的眼眶,有人跪在地上反复念叨着什么,更多的人双腿发软站在原地,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他们不认识这是什么级别的黑客,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对方不打算谈条件。
吉姆站在所有红光的正中间,手里的枪握得指节发白,金属下巴咬得咯吱作响。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刚才开价的一百万欧元,对方根本没放在眼里。
“你到底是谁?”吉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你是条子?军用科技的人?还是网络监察——”
回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堵在正门的货车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一条缝。萨达拉霰弹枪的独头弹在车门上轰出拳头大的凹陷。紧接着第二枪,门闩断裂,车厢侧板整片被轰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尘埃里,一个全身黑色战术服的身影从撞开的缺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双管霰弹枪,枪口还冒着硝烟。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吉姆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瞳孔猛缩。眉骨的轮廓隐约有点熟悉,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布莱克联系起来。布莱克已经是一千二百欧元的废品了。废品不会复活,更不会变成死神。
“就一个人!”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侥幸,“他就一个人!兄弟们,掏家伙!”
清道夫们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三十多个人对一个人,就算黑客手段再厉害,子弹打在身上一样会死。离门口最近的几个清道夫最先反应过来,同时举起手中的自动步枪和冲锋枪,枪口齐刷刷对准尘埃中的黑色身影,扣下扳机。
咔。咔咔。咔咔咔。
扳机扣下去,什么都没发生。枪械击发装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撞针悬停在半途,子弹老老实实躺在弹仓里纹丝不动。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惊恐。他们低头看手里的枪,拼命扣扳机,手指砸在扳机护圈上咔咔作响,枪还是没反应。有个光头大汉不信邪,把枪往地上一摔,拔出腰间备用的手枪再扣——咔,又一把哑火。
“我的枪锁死了!”
“操!我的也是!”
“击发不了!全部击发不了!”
恐慌像电流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三十多个人,人手一把枪,打不出一发子弹。远处的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在踹门之前就已经把罐头厂内部所有枪械的击发系统锁了个干净。
“跑啊!”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人群轰地炸开。
清道夫们四散奔逃。有人冲向侧门,电子门锁纹丝不动。有人试图从正门缺口挤出去,货车堵得只剩一条窄缝,两个大个子卡在缝隙里互相推搡。有人掀开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刚探进半个身子,一颗破片手雷精准地飞进管道口。爆炸声闷在金属管道里像被敲响的巨钟,残骸从另一端喷出来溅了一墙。
林辰提着萨达拉,不紧不慢地往里走。战术靴踩在碎玻璃和弹壳上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踩在清道夫们的心跳上。
有人从手术台后面窜出来,手里举着一把骨锯嚎叫着冲过来。离他还有三米远,萨达拉的枪口微微一抬,独头弹直接把那人从腰部轰成两截。上半身飞出去撞在墙上,下半身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倒下。血肉溅在旁边的手术台上,和那些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病人血迹混在一起。
剩下的人彻底崩溃了。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的,缩在手术台下面的,拼命拍打电子门锁密码面板的——都没用。今晚这个窝点里没有无辜的人,每一个穿着血迹围裙站在这里的人,手上都沾着活人的血。
一个块头很大的清道夫从角落里冲出来。吉姆的副手,外号“拆骨”。布莱克的记忆里有他——专门负责拆卸活体义体,手极快,能在三分钟内拆掉一条完整的赛博义腿,拆完之后病人通常还活着,因为死得太快会影响器官卖价。他从手术台上抄起两把工具,左手手术刀,右手骨锯,锯齿上还挂着一丝没清理干净的肌腱,咆哮着朝林辰猛冲过来。
林辰没有躲。肉体二十的反应速度让他看清了拆骨每一个动作的起手和破绽。萨达拉枪口微抬,扣下扳机。
独头弹在不到四米的距离上命中胸口。动能瞬间释放,拆骨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锤砸中,胸口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肋骨和脊椎同时粉碎,碎肉和机械零件溅了一地。手术刀和骨锯叮当两声掉在地上,刀刃上还映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光。
厂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剩下的清道夫彻底放弃了抵抗。
吉姆还活着,但离死不远。赛博义肢被轰碎的地方露出焦黑的机械骨架和半融化的合成肌肉,机油和血液混在一起滴在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手术台边缘,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但眼睛还睁着,盯着林辰一步一步走近。
林辰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拉下面罩。
吉姆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叫声。他认出了这张脸——布莱克的脸,那个他亲口下令打包卖掉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辰没有回答。他把手枪弹夹退出来看了一眼,还剩一发。弹夹重新拍进握把,站起来,枪口抵上吉姆的眉心。
“你知道布莱克这条命你卖了多少钱吗?”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便利店合成能量棒又涨价了。“一千二。你不觉得这个价钱有点侮辱人吗?”
吉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林辰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