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翎要出门。
莫寻是青阳门公认最有耐心的弟子。别人练剑练不好会摔剑，莫寻练不好会去问师父能不能再教一遍。别人被同门气到了会吵架，莫寻被气到了会结结巴巴地解释，越解释越乱，最后自己把自己说哭。
凤翎觉得，这样的人带阿呆，至少不会打起来。
“白日我若不在，你照看她。”
莫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阿呆，又抬头看了看凤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弟子遵命。”
凤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呆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被莫寻一把拉住：“哎——阿呆姑娘，凤长老让你留在这儿。”
阿呆回过头，看了看莫寻，又看了看凤翎远去的背影，表情有些迷茫。
莫寻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那个……我先教你认认路吧。青阳门挺大的，你要是走丢了就麻烦了。”
阿呆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莫寻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路边的一块路牌：“你看，这个是‘青鸾峰’的路牌。青——鸾——峰。”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阿呆盯着路牌看了半天，然后张开嘴：“青……青……青……”
“对，青——”
“青青青……烂……疯！”
莫寻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青鸾峰，不是烂疯。”
阿呆眨了眨眼睛，又试了一次：“青……青……青……烂……疯！”
“不是烂疯！是鸾！青鸾！”
“青青青……烂……疯！”
莫寻急了，结巴起来：“青青青……峰？”
阿呆跟着学“青青青……峰？”
“......”
莫寻绝望地捂住了脸。
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路边，怀里抱着他那把重剑，靠在树干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莫寻转过头，幽怨地看着他：“铁山师兄，你能不能别笑了……”
铁山擦了擦眼角，努力憋住笑：“俺没笑，俺就是……喉咙不舒服。”
“你明明在笑！”
“俺真没笑。”铁山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看了一眼阿呆，“不过她说得也没错，青鸾峰确实挺烂的——你们青阳门这些年都没修缮过。”
莫寻：“…………”
阿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制造了什么混乱，她已经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路牌底下的蚂蚁洞去了。
莫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第一天教学卒。
第二天莫寻决定换一个教学内容。
认字太难了。
“那个，阿呆姑娘，我教你门规吧。”
阿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门规第一条，尊师重道。”莫寻尽量让自己说得简单一些，“就是要听长老和师父的话，明白吗？”
阿呆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指向远处正在练剑的凤翎背影，大声说道：“听凤翎的话！”
声音清脆响亮，字正腔圆。
莫寻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能直呼长老名讳！”
阿呆被他捂着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眼睛里满是困惑。
莫寻松开手，压低声音解释道：“要叫凤长老，不能直接叫名字，这是规矩。”
阿呆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莫寻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往下讲——
阿呆忽然转过头，对着凤翎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凤翎！”
声音比刚才还大。
莫寻双膝一软，差点给阿呆跪下。
远处，凤翎的剑气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练剑，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阿呆还挺得意，转过头看着莫寻，一脸“我做对了吧”的表情。
莫寻欲哭无泪，又一天教学卒。
铁山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重剑搁在旁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凤翎！哈哈哈哈哈哈——”
廊下，温玉竹端着药碗经过。他脚步顿了顿，看了眼蹲在地上戳蚂蚁的阿呆，又看了眼笑到岔气的铁山。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呆歪着头，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铁山，又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莫寻，最后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但笑就对了。
每天清晨，凤翎推开静室的门，都能看到阿呆蜷缩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双手抱着膝盖，脑袋歪在门框上，睡得正香。晨露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凤翎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贴身的玉佩。这股犟劲，和昭昭挺像的。
凤翎垂下眼帘，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阿呆身上。
然后他绕过她，往山下走去。
他没有叫醒她。
阿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袍。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凤翎的身影，一下子慌了。
她抱着那件外袍站起来，赤着脚在院子里乱转，嘴里不停地喊着：“凤翎？凤翎！”
没有人回答。
她更慌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王大胖骂骂咧咧在去勿忘峰的路上走，他除了要在饭堂烧饭，还要去清理灵泉的池子。
“什么牛马日子。”
阿呆这时候正好跟王大胖撞上。
“哎哟！”
王大胖揉着被撞痛的胸口，正要骂人，低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青阳门弟子服，怀里抱着一件男人的外袍，赤着脚站在地上，一脸慌张。
王大胖眼珠一转。
新来的？看着傻乎乎的，好欺负，拉来一起当牛马。
“喂，新来的，”王大胖挺了挺肚子，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来，跟我一起去灵泉池子。”
阿呆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要继续找凤翎。
王大胖被无视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上前一步拦住她：“我说你没听见吗？让你去灵泉池子！”
阿呆继续走，根本没理会。
王大胖眼珠又是一转，换了一副笑脸：“哦，你是要找凤翎是吧？”
阿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跑到王大胖身边。
王大胖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笑得更加热情：“跟我来，我带你去找。”
阿呆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灵泉在哪儿。她只知道，这个人说会带她找到凤翎。
王大胖走在前面，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与此同时，铁山正蹲在客院的屋顶上，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奋笔疾书。
【铁山观察录】
“此女今日学会了‘凤翎’二字。发音极其标准。可疑。非常可疑。她为什么偏偏记住这个名字？一定是妖术。”
“她还把莫寻带成了结巴，这说明她有干扰他人语言能力的手段。俺在金刚门学艺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法。此女绝非等闲之辈。”
“俺亲眼所见。凤长老平日最重仪容，衣袍不染纤尘，如今竟将外袍解下盖在此女身上。俺严重怀疑凤长老已经被妖术影响。俺依然清醒，但形势不容乐观。”